封梓

挺不负责任。
瞎jb写。
挖坑不填。
对老子名叫王境泽。

手机端加不了图片,补一张原本想放上去的表情包hhhhh

【叶黄】叶修说别合租了去酒店吧

*高能预警,慎入!

        别说我没提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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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少天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

    在拖长调的夕阳消弭于暗色天际前,他勉勉强强争取到了入场的邀请函,把自己收拾体面了赶过去,恰好赶上关门前最后一瞬间。他的眼光倒是没有错,那个他时常有意无意试探的同班同学雷利的确心思缜密灵活狡诈,算得上是个危险人物——不过那也仅仅是对于同龄人来说,放在背后那位,黄少天他们整整追查了半年才在机缘巧合下揪出针尖一样细的老鼠尾巴的真正幕后先生前面,那是完全不够看,说的话也算不了数的。黄少天的通讯器设计成耳钉模样,他背后的指挥处利用骨传导来和他取得联系,里面加设了体积压缩到最小的干扰器,一般的探测仪完全检测不出来。紫水晶澄澈透亮,钢钉狠厉地穿透过皙白的右耳垂,张扬得不可一世。

    意料之中的,黄少天在进去的第一时间收到了一个名为友好象征,实际目的为搜身的拥抱。他的头埋在对方的右肩上,窃听器几乎就贴着对方的眼睛,对方说话的时候最先接收到声音的右耳一阵微颤,从充满不确定性和刺激的任务中跌打滚爬摸索出来的经验不至于让他露出什么手脚,但一颗心还是无法抑制地提起来。

    但好在最终是有惊无险。纸条上的讯息含糊不清,黄少天完全不清楚获得邀请函需要做些什么,也曾试图再去找雷利多套些信息。奈何那张纸条掐断了他们的见面,后者不见踪影,索性之后就再没来过学校,想来也是猎物上钩了就没有再来学校的理由了。因此当黄少天被递来一根亮黑色的台球杆时,心里多多少少是松了口气。他很久以前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地方巡警,地方不大,周围的娱乐项目也就只一个破破烂烂的台球厅。他们的执勤一般在下午结束,都是刚从警校出来的毛头小子,巡逻时间一完就制服一脱,呼朋唤友全拉到台球厅去开两桌,有的时候甚至会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找到点新的老鼠影子。黄少天对那段时光的记忆围绕着警局脱了皮的墙上挂着的锦旗、在民众间调和劝架时的混乱场景、通向台球厅的那段贴满小广告的楼梯、粗劣的香烟和球体碰撞时的脆响展开,闲适得简直不知今夕何夕,直到他被上层传讯调走,这种神仙日子才被迫终止。

    在台球桌上,人的特质都会明显起来,野心、竞争心、思维、身体协调、计算能力,或许讲暗话的能力也能一并给试出来。传统的黑八打法,黄少天有开球权。他凝视着灯下亮晃晃的台球桌,照理说来,稳打稳扎进黑八于他是没有任何压力的。

    但是这远远不够。

    黄少天塌腰伏在了台球桌面上,拉出架势时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柄蓄势待发的弓弩,被撞出去的白球势如破竹,一声脆响打得三角堆支离破散。他粗略扫视了下桌面,随即再出一球,抬头冲对方意味不明地露出一个笑容——开局后的第一球堪堪停在桌洞边缘摇摇欲坠。

    你是故意的。对方提起球杆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吸引我的注意?你应该知道这种小聪明没有用。

    变化让生活充满艺术性。黄少天竖起球杆,仔细地给杆头擦粉。

    我并没有听过这句话,是谁的名言吗?对方歪了歪头问他。这种动作放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难免有些滑稽,黄少天紧着喉咙以免自己不小心漏出笑声。

    是我的。他朝对方弯弯腰,摆出了个“请”的姿态。

    当然结果并不出黄少天的意料,对方显然不愿意让游戏就这么结束,那未免太过无趣,他卖了个破绽又设了个小圈套,强势插足进来的十一号球拦在白球前,摇摇欲坠间轻松就能触碰到一起去。黄少天冲对方眨眨眼:这球到黑八了,我如果进了,你就让我入伙?

    用事实说话。对方模棱两可地回答他,摆出了个和黄少天之前如出一辙的“请”的手势。

    黄少天点点头,提身侧坐在台球桌上,自上而下拉出一条漂亮的圆弧。他以前在任务中和叶修玩过几把,叶修也经常给他耍这些小手段。一开始黄少天无力招架,每每都只能乖乖让出球权。一两局后学精了,也照葫芦画瓢给叶修下套。只可惜这招对叶修没什么用,提着杆子轻轻松松打出跳球走位风骚地绕过障碍球。他比黄少天高,腿也比他修长一些,通常都能直接把膝盖送上桌沿,半边臀部坐在小腿跟的脚踝上立起身子打。这样的姿势更方便也更稳定,奈何黄少天的身材和他过不太去,通常膝盖刚架上去,另一只撑地的脚就忍不住离地犯规。

    但他的姿势也有它的好处,比如撩人。黄少天的腰韧性很好,他也懂得适时地“不经意”漏出一截精瘦匀称的腰身,下杆前还喜欢就那半倚不倚半歪不歪的姿势扬头看对方一眼,这种情况下哪怕他眼里的是杀意,也能被曲解为欲拒还迎的邀请。球杆捅下去的时候实际上黄少天自己心里也有些没底,他的成功率五五开,这种时候就是一个赌字,赌心理素质,赌机缘巧合。不过好在跳球最后还算成功,黑八沉入网袋时黄少天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周围响起掌声,对方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招手让身边人递来一张白底烫金边的请柬。

    你打球很张扬,也很有气势。对方在他的耳边说。黄少天闻言扯了扯嘴角,伸手和他握手:谢谢夸奖,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并不很高兴,事实上还莫名被一句话击得有些沮丧。他的个性一直是张扬自流,很容易就能成为人群的焦点。反观叶修,丢到人群中没有一点时间根本找不出来,等你终于找到了,他老人家还能若无其事叼根烟,用问天气好不好的语气和你打招呼。

    但这也并非说叶修没有气势,倒不如说正与之相反。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是黄少天在气势全开的叶修面前总自然地会矮上一头。叶修的气势是压缩过的,像是敛在了一身羊皮下面,什么时候准备掉马了,什么时候露出狼尾巴了,他的气势才会显现出来。黄少天做不到他那般收放自如,气势最盛的时候也完全敌不过叶修,总难免不服气。

    直到黄少天进到会场里,他都没有看到叶修的踪影,这让他多少有些不放心。虽说他先一步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查处了叶修的临时居所,把他绑到了自己的住处后上了三层锁拷在了床头,还把他上上下下能用来撬锁的细件全搜刮一空。但要说叶修就这么乖乖待着了,他也是不信。

    黄少天将自己的半边额发用发胶固定到耳后,打理后的棕发显得异常乖顺。他的相貌出众,很容易成为众人的焦点。身着深蓝色礼服裙的小姐在他身边打转,趁他不注意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留下了一个粉红色的、香软的唇印。黄少天笑着,搂住对方纤细的腰肢去舞池里起舞,一曲舞毕绅士地鞠躬告辞,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用力擦拭着唇角,视线有一下没一下的瞥向另一边。

    这就是目标了。黄少天靠在墙上,兴趣缺缺地抿了一口香槟。

        他的酒量并不算好,但偷偷倒掉酒液的手法一流——这还是他很久以前做卧底的时候和叶修学来的。现在想想,他和叶修真的是很久以前就莫名其妙纠缠在一起,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那段潜伏的日子里黄少天从叶修那里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例如套话的技巧,例如酒会上怎么滴酒不沾地让别人误认为你喝了很多。

    落在他视野中央的男人长相很普通,扁平脸、豆粒一样的眼睛,觥筹之间却显得游刃有余。能来到这里的人底子都不会太干净,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黄少天他们盯了这个人有一段时间,确认他的手上掌握着整个犯罪链的决定性证据,他这次的任务便是比较简单的潜入型,拿到他手上的U盘,藏在安排好的地方,等人证物证都到手了,他们也就可以一网打尽了。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看守和密码对于擅长潜伏的黄少天来说都不算什么,加密与自动销毁系统的处理可能要稍微麻烦一些,但花上点时间勉强也解决掉了。黄少天哼了一路不成调的歌,把U盘放在大衣外套口袋中锁在他们安排了回收线路的存储柜中,“咔哒”一声上了锁。

    事情进展得太顺利,黄少天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不太愿意去想叶修现在究竟在哪里干什么,最好是仍然被他锁在房间里乖乖待着——虽然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哼着歌呢,你看上去很开心。”黄少天脚步一顿,眼神从深处冷下来。在宴会大厅的角落里,黄少天原本的位置上赫然站立着一名男子。他靠着墙,手上拿捏着酒杯,看里面酒液的高度黄少天有理由认为那是自己离开前留在桌子上的。

    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男子笑了笑,举着香槟的手伸向他:“看你这么久没回来,服务生想收走他,我就帮你保存着了。”

    黄少天盯他看了半晌,接过他手中的香槟捏在手里没动:“……谢谢你啊。”这张面孔对于黄少天来说有些陌生,他尝试着回想,终于在他的记忆深处搜刮到了和这人有关的信息。他是雷利选修课的同学,某次黄少天在走廊里见过他一面,当时他们正在聊天,黄少天匆匆擦肩而过,连招呼也没有打一声。

    黄少天暗地里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瞬间绷了起来,他站在原地朝他扬扬头笑了:“你看上去有话想要和我说?”

    “谈不上。”那人摇摇头,“只是对雷利口中的那个人有点兴趣而已,既然都出现在这里,那想必都是懂行的人。”他的头凑近黄少天:“……听说有小耗子想加入我们?”

    黄少天把香槟放下,至少这杯酒是肯定不能再碰的了:“称呼别人为耗子,这未免有些太没有诚意了吧?”

    他有些焦躁。

    他擅长讲话,但其实不太擅长与人周旋。更多时候他作为人物执行人都是潜伏在黑暗中,表面功夫全抛给喻文州来做,他负责证据、负责机会、负责开枪。黄少天把手环在胸前,不动声色地摆出了防卫抗拒的姿态。

    “我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让我们看到诚意的人是您才对。”那人稍稍拉开了些距离,“或者换个角度来回答您,都在阴沟里开船,谁不是耗子?”

    “你想要诚意?”黄少天也后退两步,侧身倚在了墙面上。他促着眉眼,提起下巴:“暗话就免了,想让我怎么做?”

    那人低沉地笑了两声,嘴角的弧度让黄少天看了莫名反胃:“其实本来的计划也是如此,你乖乖配合我们就没有问题。”

    黄少天支起身子——至少他是打算这么做的,但直到一两秒过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身子完全没有动弹的迹象。心跳声在他没察觉的时候变得很快,脑袋晕晕乎乎像是浸在水里。他瞪大眼,有些不可置信般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靠着墙壁缓缓下滑,伸手去扶桌子时摸了个空。

    然后他所能感知的世界开始翻天覆地,视网膜上投印着面前人嘴角肆意的笑容和天旋地转的宴会现场,随即世界沉寂于一声沉重的闷响。

    黄少天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是他的脑袋撞击到地面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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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针管刺进后颈皮肤往里探的动作很是粗暴,黄少天狠狠打了一个激灵。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然后猛地清醒过来。针头的存在感无法忽视,给他注射的人似乎并不打算顾及他的感受,黄少天悄悄放轻了呼吸。

    “你醒了?这么快?”对方听起来很是疑惑,“……不过也没差了,说不定反倒会更难熬吧。”

    针头撤走,紧接着不远处有火光擦亮——一张小方桌上的烛台被点燃。不得不说,这在很大程度上帮了黄少天的忙,相较于白炽灯的强光,火烛让他能在第一时间适应光亮并且判断出形势。他的手被金属腕铐绕过铁柱铐在身后已经有些发麻,和之前那位一看就不会简单的家伙共处在一间完全不透光的黑屋子里,里面看上去空空荡荡,除了中央的桌子再找不出其他什么体积较大的物件。

    “你……”黄少天张了张口,嗓音是让他不由得收声的嘶哑。“你那样给人打针,不就是打算让我清醒过来?”

    “那倒也没错,但是通常人是醒不过来的,这只是我的一个恶趣味而已,看着半醒之间的人因为痛楚而皱紧眉头却没法完全清醒过来,这于我来说是一件很愉悦的事。说实话你的身体素质应该不错,不,应该说是很好,之前宴会现场也是,我实在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才把你放倒。”那个人走到黄少天的面前蹲下身,“可能是个人的体质不同原因吧,药物还有改进的余地。”

    黄少天现在灰头土脸的模样着实有些狼狈,但这并不妨碍他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姿态。他扯出一抹笑容:“所以这就是你说的配合?有给我不配合的余地吗?”

    “准确来说,没有。”对方耿直地说道。黄少天的礼服外套早已不翼而飞,对方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衬衫布料覆上他的胸膛,只轻微的触碰就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黄少天咬上了下唇。

    “在我之前搜你的身的时候就发现了,你的身材是真的很好。”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赞他,但黄少天此时要竭尽全力才能忍住干呕的冲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手,看着它在腰肢和锁骨之间的领地反复游走。“匀称又不会壮硕,精瘦但不显羸弱。而且似乎……”

    对方的手突然捏向他胸前的红樱,隔着布料的摩擦和挤压让黄少天猛地“嘶”出声。

    “……而且似乎很敏感。”对方嗤笑一声,语气中的意味除了戏谑大概还充满了一种猎物到手的兴奋,他放开目光几乎要吃人的黄少天,拿了烛台上的蜡烛朝另一面墙走去。距离愈发拉近,墙壁上那挂满了的五花八门的器具也就照得愈发清晰。

    大龄处男黄少天不得不承认,他的呼吸的确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虽然的确了解黑色领域这种腌臜的事层出不穷,但真正琳琅满目地摆在眼前的时候,黄少天的脸色还是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腕扣内侧藏着的几根针不翼而飞,全身上下干干净净,一点用来作妖的工具都没有。他瞪着对方,语气极近嘲讽:“我是不是应该对我醒来的时候衣着完整而感到感激?看上去你们做这种事情十分轻车熟路。”

    “如果你很期待这种展开的话,我很抱歉,没办法满足你的需求。”对方耸耸肩,将蜡烛放回原位,又一次靠近黄少天,似乎方才给他看那些物件的目的更多地出于恐吓意味——虽然黄少天不太信。

    最先生出感觉的地方是小腹,像是无数只燃烧着的蚂蚁在里面疯狂地爬动、噬咬,太阳穴突突地跳动,随即便是如同打了激素般越跳越快的心脏占据大多数存在感。黄少天四肢的力量在以他能够感觉到的速度迅疾地流失,酥麻的无力感从腹股沟蔓延开来,顺着脊骨一路往上爬,把他的腰烧软了一大半。药效比想象中的要强很多,即便是受过相关训练的黄少天也忍不住在这种暧昧不清的时候粗喘出声——即便他很清楚这只会是当前情况的助燃料。

    “你的忍耐力很好,但是我的药效更强。”像是炫耀般的口吻,对方用手掌托起黄少天的下巴,满意地看着他微微失神的双眸和狼狈不堪的神色,“第一面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了,这么一个自傲且强大的人,被击碎了自尊心在别人身下喘气的样子,究竟会有多漂亮呢?”他轻笑一声。“你没有让我失望。”

    “呵哈……”黄少天想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尾音却不随心意地没有控制好,稍稍有些变了调,“那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声谢谢给你听?”

    “不客气。”对方一挥手,从善如流地说。“顺便回答刚才你的疑惑吧。”他的手指下滑至黄少天衬衫的纽扣上,轻搭在上面,随着黄少天起伏愈发剧烈的胸腹运动,“你知道我们所讲究的艺术性,毕竟常人可能无法理解,但是艺术的存在应该是上天给予人类的最美好的馈赠。相比较坦诚的没有新奇感的情状,更加细水长流、一步一步精化到细节的行为才是我的风格。我觉得中国人应该是可以理解这一点的才对,毕竟你们的国度里有一个词语,好像是什么隔着雾看花……算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的手指缓慢但挑/逗地解开黄少天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似触非触的感觉在这种情状下异常煎熬,黄少天的眼圈被逼得有些发红,敛着神色睫毛微颤着。他还不如打我一拳来得痛快,黄少天沉痛地想着。

    “帮助药物下的人解开他们的衣服,是一种极具观赏性的活动,漏掉这一环节难免让人心里空荡荡的。有的抵抗力不好的,这种时候和你不一样,早就被药痴了,只会一个劲地摇晃着身子,巴不得我赶紧把他扒个精光狠狠地干他到失去意识。而意志力好一点的……这时候腰也会不由自主地扭起来了。”

    看吧。对方得意地将他衬衫上的纽扣全数解开,蜜金色的肌肤上浅浅布着一层薄汗,胸膛的起伏已经带着颤抖的意味。“我会把你操得很好看的。”他信誓旦旦。

    黄少天闭上眼,觉得自己的眼皮正在微微发热。静谧且安静的环境下,他那被药住了的感官被数倍地放大,潮湿的空气中散布着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气息,空间中另一个人的吐气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后颈处的针孔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烧,针刺一样的感觉布满全身,而同样流遍全身的血液带来一种全新的、让黄少天咬牙切齿的酥麻感,欲/望在他的身体内疯狂叫嚣着,试图和理智争夺身体的主动权。黄少天交杂在冰和火之中,一时间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的敌人究竟是自己,还是眼前那个他已经看不太清楚的人。

    “你们早就安排好了。”黄少天喟叹一般开口,用上了陈述的句调,“之前你们的七起案件都是这么进行的不是吗,引诱别人上钩,以合作为幌子给他们下药,做完一些……一些事之后杀人灭口,将尸体装点摆放出你们的所谓艺术性再投放到公众的视线下。”

    “太过……”黄少天急喘了一声,挣扎着把后一句说完,“太过张扬了不是吗,身为犯罪者来说。”

    “的确是很早以前就安排好了,准确来说,是选中了你。”对方给予了他肯定的回答,“你很聪明,也很符合我们共事的标准。你和前面那七个人不一样,他们自投罗网的少,被诱骗来的更多,虚假但巨大的利益在前,那些落魄又漂亮的人难免心动,这并不能怪他们……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很有能力,很有想法,我们也看得出来。但对于你来说,替我们完成一幅空前漂亮的艺术品的价值权衡之下大于你与我们共事所带来的。既然都为了艺术作出这种事,谁追求的不是一种满足感呢?”

    “你的确更加有锋芒,更加难掌控——但就是这样才更有魅力。”对方笑着蹲下,直视黄少天那紧缩着,已经有些涣散了的眼睛,“不信任是双方的,你也并不是空手而来不是吗?只可惜,魔高一丈。”

    “是……台球桌的时候?”黄少天努力回想着。此时此刻他必须做些什么来唤回他的注意力,或许是思考,又或者是说话。

    “不全是。”对方摇摇脑袋,“要配合香槟里的药物才能发挥效用,你没有察觉是很正常的,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都喝下了含有药物的香槟。”

    “可是只有我提前摄入了附加效用药,你们的考核就是一个针对我的骗局。”黄少天替他补完后一句。他脱力地向后靠去,试图用冰凉的铁柱稍稍为自己的身体降一点温,“这可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还请谅解。我以为你多少会有点察觉,对于没有验证过底细和忠诚的人来说,那种考核未免太过儿戏。”对方似乎有些愧疚地道了歉,尽管从中黄少天察觉不到半点诚意。黄少天叹了口气,是他傻了。

    “你的确很厉害了。”对方饶有兴趣地观察黄少天的反应,又一次地谈起这个话题,“这么长时间还能保持思维的人至今为止我就见过你一个。酒会上的药物发作并非安眠药,而是神经毒,我们料到了你可能并不是那么轻松就能搞定的对象,特地加大了剂量,没想到居然仍是过了那么久才发作,又那么快清醒过来。不得不说,你真的很让人大开眼界。”

    “让人大开眼界的究竟是谁?”黄少天反唇相讥,“做出那么大动作,每次都挑不同国籍的人作案,把人奸/杀之后用材料固定成画的模样,全世界都被你们惊动了。”

    “多谢夸奖。其实你们国籍的人我们已经下手过一次了,皮肤很光滑,叫起来很好听——不过应该没你好听我觉得。不过看你这个模样……”他的手指在黄少天两颊和脖颈交接的地方细细摩擦,微布着老茧的手指磨蹭得黄少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沉沉地吐出一口颤抖着的气息,“我们一致觉得有必要破一次例。别再瞪着我看了,你以为你现在的眼神很有威慑力吗?那只会让我更加想上你。”

    他说的没错,的确出现了一个中国国籍的受害者,这便是黄少天来这儿的理由所在。三年内七起案件,同样的手法,全部指向丧心病狂的幕后凶手。每一个受害者都是英俊帅气的男性,经过了特殊的药物处理的尸体保存得堪称完美。他们被精致地装点,被摆出各种活人的姿势,然后投放到公众的视野中。第一个受害者是在公园被发现的,在那之前不明真相的群众甚至还将它视作逼真的仿真现代艺术观摩了一整天。他被细线带着“坐”在椅子上,一手托举着调色盘,一手拿着画笔涂在画布上,闭着眼的样子恬静美好,看上去好像只是一个在美术课上偷闲打盹的男生。

    “你打台球的样子很好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但是的确很撩人。”对方说,他得意洋洋地向黄少天展示他们的设计,“这个动作的受力点比较难掌握,稍微有一点偏差就会变得很奇怪。用线是肯定不行的,可能会断,也可能把你的皮肤勒出印记——不管哪一个我们都不愿意看到。所以我们最终决定用白金色的丝绸来代替。我们会把你安置在一个金色的笼子中,以此保证由上方而来的着力点——设计图很美,你不必担心。”

    “很明智的选择,谢谢你们对我这么费心。”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对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一样……我倒是希望你能更害怕一些呢,毕竟这样的对话让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别对我太苛求了,你知道那是不……”黄少天猛地弓起身子,原本尚能勉强保持完整的句子支离破碎,从他的口中漏出意味不明的曼妙呻/吟。

    “虽然有点迟,但我想我还是需要告诉你。这个药物有很强的间歇性,你之前体会到的不过是它的前调罢了,主旋律在后面呢。”对方的声音充满愉悦,黄少天已经无暇去管顾了。他仰着头,拉长的脖颈弧度很是漂亮,像濒死的引颈天鹅。对方很是兴奋地捏上黄少天的腰肢,他猛地抽搐了下身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哭叫声,头无力地垂在对方肩头,用牙齿轻咬着他的衣领。

    “多么神奇的药物,就算是你这样厉害的人,最终也只能被击垮了艾艾求操。”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黄少天的后背,随即站起身,“不过正戏之前,我更喜欢来一些馀兴节目,它们会让你很好看的。”

    “你会喜欢它们的。”他放出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丢下哀喘不止的黄少天,转身朝那面令人面红耳赤的墙走去——

    突变就发生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那一瞬间。

    手铐被解开的声音在寂静中突兀明显,男人根本没有转身的时间,冰冷的镣链如同银蛇般瞬间绞上他的脖颈。他试图挣扎,但所有的力气都被巧妙地化为虚无。他瞪大了眼,如同金鱼目般凸起的眼珠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喉咙中发出努力呼吸未果的气声。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对方最后一点意识消失的时候,黄少天大喘着气把他猛地推开,自己狼狈地跌坐在地面上。

    对方给他搜了身,但没有搜自己的身。黄少天还尚有笑出来的余裕,他好歹跟了喻文州这么长时间的,总会藏些自己的第二把刀。黄少天佯作被情/欲的浪/潮驱使,“无力”地将脑袋搭在对方肩头,状似不得疏解而焦躁不安地咬住衣物,实则不动声色地用牙齿卸下那个先前在宴会大厅就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安上的,小巧的曲别针。

    剩下的事就简单得水到渠成了。

    他承认,自己在对方面前的反应的确存在做戏成分,他清楚对于这些以自我满足为基本目的的犯罪者而言,示弱无疑是很好的对峙手段。但尽管如此,黄少天的意识也已经在十分危险的地步摇摇欲坠,体内无法忽视的诉求横冲直撞,那团根本浇不灭的火就快把理智和索求之间的分界线烧得一干二净。

        他要想个办法才行。

        黄少天的耳边一时盈满了自己愈发急促的喘息声,他把目光投向了那面他并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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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黄少天靠在墙上粗喘着气想,他将尖头剪刀攥在手心里,放轻呼吸侧身躲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从走廊远处逐渐靠近,只有一个人。这个房间整体都是密闭的,火光早就随着烛油的融化消弭不见,黄少天的视觉全靠他从这个房间里另一个人身上搜刮下来的打火机,火光极其不稳定,第一次黄少天颤抖着手打了三次才把火擦起来。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是锁链哗啦啦落在地上的声音。沉重的铁门“吱呀——”悲鸣了一声,惨白的灯光撕裂了浓重暗沉的黑暗。门缝又开得大了一些,外面的人迈步进来。黄少天等的就是这一瞬间,他烦躁地把门踹关上,以正常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将那人扑倒在地,跨坐着锁住四肢的动作,剪刀尖抵在他喉头前。

        黄少天单手擦燃了打火机,火光几乎贴上对方的脸颊,这使他成功看清对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黄少天的手丝毫不抖,声音比铁还要冷硬:“我见过你,台球桌的时候你也在场……给你三秒钟,说出这里的具体位置和安保系统,不然我就把火按在你的眼睛上。”

        黄少天真的在心里数秒,但对方给出反应的速度很快——尽管并不是黄少天想要的。被他压在身下的人根本没有挣扎的迹象,低沉地闷笑出声。“你的腰在颤抖。”他的眼睛盯着黄少天看,“台球厅里的人都知道计划,你没有逞强的必要。我猜事实上你的大腿现在应该已经酸软得就快夹不住我的手臂了。”

        “是你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我?”黄少天声音冷冽,整个人就像一柄冰冷的利剑,“或者换句话说,我不希望你忘记了你的喉咙上还抵着个东西。我没有和你说笑。”

        “没打算和你说笑。”对方笑着,“你似乎想要用威胁我的方法让我陷入恐慌,而大部分人在恐慌中都会失去最基本的判断力——当然我除外。证明一下吧,比如说我发现你根本没办法把火苗按在我的眼皮上,只要你的手再倾斜半个角度,那超市里的塑料火机的火就会跑得没影。”

        那人迎着火光眯着眼,忽然猝不及防向上面吹了一口气。如果是黄少天常用的那种高档火机是肯定吹不灭的,奈何便利店里的彩色火机肯定算不上高档。在周围重归黑暗的一刹那,黄少天握着剪刀的手瞬间动了——但是对方比他更快。他掀翻了黄少天,打飞他的剪刀后,欺身压上去锁住了他的喉咙。

        “对吧。”他说着,从黄少天手上抢来的火机空响了两声,终于在第三下摩擦中颤颤巍巍升起了火光。黄少天的眸子不知道是火光的衬托还是药物作用,莹润得像是浸了水。他锁着眉头眨了眨眼,忽然如释重负般卸了力气放弃挣扎。

        “妈的!”黄少天骂道,“你既然当时在场,还不提醒我?”

        “我以为你早就察觉了。”叶修骑在他身上没动,闻言挑挑眉,“是我高估你了。”

        “你妹啊!”黄少天曲起膝盖顶他,“我是负责专门负责伏击的作战人员好吗,药物本来就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叶修轻笑一声,抬手从脸上缓缓揭下一片面皮。易容并非在脸上贴层皮就完事了这么简单,叶修在鼻梁和颧骨都垫了东西,唇色也用东西盖了盖。他动作娴熟地把自己的伪装全部卸掉,那张熟悉的脸才渐渐呈现在黄少天面前。叶修丢掉打火机,黑暗之中精准地弹了弹黄少天的前额:“你不看看喻文州,我记得你们整个部门下药就他最在行吧?还以为你在他手下能混出什么名堂,瞧你这点出息……你受伤了?”叶修话语一顿,突然微微正经起来,他埋下头,凭借嗅觉寻到那处被撕裂了的伤口时,脸色说不上好看。

        房间内不可言状的气息太过浓郁,黄少天挟持他的时候又很好地藏住了自己的弱点,以至于叶修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伤口。他直起身,从腰上挂着的钥匙扣上摸下一个小型手电,打着光往黄少天的伤口上照。

        不看还好,叶修看着黄少天右肩偏下神经密集的地方横布着的那血肉模糊一塌糊涂的伤口,狠狠地咂了下舌:“自己弄的?”黄少天被叶修的目光看得心虚,却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反正左右都是瞒不过眼前这个目光毒辣的人的。

        “工具?”

        黄少天头一扬,目光投向叶修身后:“墙上卸下来的。”叶修举着手电向后照了一圈,看清楚实物后也是一愣,随即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哟,品种还挺齐全。要不然我用这些帮你先缓缓药效?刚才你坐我身上的时候,后面湿得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

        黄少天恼羞成怒,一脚把叶修踹下身:“你这么悠闲,任务是完成得很好?”

        叶修让出两步站起来,开口时总算进入他的工作状态:“不太好,这里的水比之前我们预料的还要深。从内部掘出的鱼大得可怕,他们的背后似乎有一家空头公司背地里运行,再往里似乎是药物的违法研发。”

        黄少天想到经过了无数药物训练依旧被放倒的自己,低低咒骂出声:“靠,怪不得……”

        “要怪怪你自己去。”叶修的行动模式黄少天一直弄不太懂,像是想到一茬就做一茬似的。就比如现在,叶修斜睨了他一眼,毫无征兆突然伸手把黄少天搂到自己怀里来。他猝不及防扑进一个充满烟草味的胸膛,本来就晕晕乎乎的脑袋被撞得生疼,还没来得及开口吵,叶修就着这个姿势,将原本藏在口袋里的一针管药剂送入黄少天的脖颈。

        药液温温凉凉的,黄少天紧着脖子闷哼一声,搭在叶修后背上的手瞬间收紧。不用叶修说,他也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就是不知道是药效真的好还是心理作用的原因,黄少天觉得有一阵冰水灌进全身,在每个角落流窜着的火苗似乎真的歇息下去不少,摇摇欲坠的精神像是被甘霖滋润过的涸土一般,瞬间盈余上来的满足感让黄少天的呼吸拉长了一瞬。

        不得不说叶修打针的手法倒是比之前那人不知道轻柔多少,黄少天几乎没什么感觉,只不过就是叶修多事,针管抽出来了之后还要给人按着揉揉,看着像是安慰小孩的做派。

        黄少天果不其然是要吵的。叶修将空了的针管重新放回口袋,单手捂住朝向黄少天的那只耳朵:“不能根治,但是能顶个二十分钟。我看你腿都快抖成筛子了,回去不管怎样这状我是肯定要报告给你上面的。啧啧啧,这都能中套,说出去也不嫌丢人,万一翻车了我看你到哪儿哭去。”他的目光转投向倒在不远处的另一个人:“他什么情况?”

        “被我反杀掉的,用他的艺术情/趣。”黄少天踢了脚早些时候被他扔在地上的手铐,“再过个十几分钟估计就要醒了,我们得趁这个时间赶紧溜。你能找到这里也自然知道该怎么出去吧?”

        叶修“嗯”了一声,稍微废了点劲把大门拉开:“给你个好消息,虽说做这种事私密性很高,但这个组织里的人毫无疑问都是十分乐意插足并且听到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的,所以不出意外下一个巡查的人‘尽职尽责’地经过这里是在三分钟后。”

        黄少天骂了一声,捡起手铐把地上那人拷在他原先的柱子上,往门外走着走着突然醍醐灌顶一般猛地拉住叶修的袖子:“你说后面的大鱼?那我们这次拿到的证据完全不够一网打尽,他们发现U盘不见了岂不是就打草惊蛇了?我靠!回去回去!拿U盘!”

        叶修用一种“你现在才反应过来也真是好棒棒哦”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一声:“我早就送回去了——当然是拷贝完之后再送回去的。不然你以为以我的速度会这么慢才来?”

        “不好意思,我根本没有想过被我上了三层锁拷在床头的男人能过来。”黄少天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一脸冷漠道。

        “那真抱歉,让你失望了。”叶修的声音夹杂着笑意。他的手搭在黄少天的肩上,给站不太稳的黄少天借了大部分的力,带着他绕过好几道警卫线,最后自如地用一张卡打开了地下车库的门——黄少天甚至认出那是最高权限的ID卡。

        “你怎么不干脆直接一棍子敲晕他们的领导自己充上去呢,要什么证据还不是手到擒来。”那辆做了特殊处理的防弹车安安稳稳停在车位上,叶修趴下身,从车底保险杠上摸下来车钥匙,黄少天吹了声口哨:“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自己准备的。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叶修摇摇头,把黄少天塞到后座上,自己坐到驾驶座前。黄少天条件反射地系上安全带,叶修的声音又传来了:“也不想想我让你坐到后座是干嘛的,安全带解开。安全教育课里的小学生吗?”

        “某叶姓人士,不要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身作则都办不到,遵纪守法又不是错事。”黄少天撇着嘴解开安全带,继而觉得这种叶修说什么自己做什么的行为太过丢人,左手仍执拗地抓着安全带,探了半个身子到后备箱去,对着里面琳琅满目的违禁武器摇摇头:“啧啧啧,人民教师,唉。”

        叶修没打招呼,一脚油门飞出去,把黄少天摔回座椅上。后者缓了一缓,正打算狠狠谴责一番叶修这不人道的行为,驾驶座上的人便先堵他回去:“别讲那些有的没的了,就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等下冲出去连猫腰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能被打成马蜂窝。”

        “怎么回事?”黄少天后知后觉道,他的情况的确不太好,牙尖嘴利地逞口头之快是他改不掉的风格,但身体里的热潮在暗处蠢蠢欲动,右肩上的伤动一下就撕心裂肺地疼,他的额上不知不觉布满了冷汗,思维似乎因此迟钝了不少,“我们暴露了?”

        “没。”叶修道,“但是善后工作并不是那么好做的,很多马脚没法修复,索性把锅全甩到另一个帮派上了。他们今天也出席了现场,且最近在药物研发权上和这个组织一直有利益冲突,相互看不对眼很长时间了。他们现在以为我们是那个帮派遣来的,这次逃掉之后他们的火力估计会集中在帮派之间纠缠一段日子,有这应该能给调查再争取些时间。”

        “哈,真有你的,搅乱局面也就你最在行了吧。”黄少天笑。他从后座摸出两把家伙,一把沙漠之鹰,一把贝雷塔92F。叶修从后视镜注视他:“这么极端的风格?一个重得要命一个轻得很,贝雷塔貌似一般是给女性用的。”

        “那得看是在谁的手上。”黄少天自信满满给子弹上膛,“说实话,你把那个被你替换的可怜虫怎么了?”

        “电晕了挂厕所里挂着呢,这会儿应该已经被发现了。”叶修叹了口气,“怕你得意到虚浮我还是告诉你一声吧,我也收到了他们的邀请。只不过和某人被盯上的原因不太一样,他们想和我合作,要我证明我的立场。太麻烦,我干脆‘爽约’了一把,还是这种方法来得更有效。”

        “靠!”黄少天的心里极度不平衡,“凭什么找你是合作,找我就是做那种事!”

        “可能……”叶修把频道声音调小,稍稍沉思了一下,“可能因为你看起来让人更有犯罪欲?”

        “闭上你的嘴,好好开车。”黄少天一脚踹上他的座椅背,“再插科打诨一句我就把枪里子弹嵌进你的脑袋里。”

        这是害羞了,叶修在心里笑。他象征性地抬了抬手以示认错,一路风驰电掣,驶离了停车场冲到一片浓重的夜色中。隐隐约约的引擎声从他们身后不远处响成一片,阵容颇为豪华壮大。“他们察觉到了。”黄少天朝后看了一眼,右手迅速摸上沙漠之鹰,“右边!”

        跑车的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叶修打方向盘的幅度大得像是想把它拧下来。黄少天支撑着身子,摇下车窗刚打了两发子弹就被枪林弹雨逼回车内。

        “你这枪有没有示警弹的啊!”越来越近的轰鸣声中黄少天抽出一丝闲暇,向开出“死亡赛道”的叶修发问。

        “哪儿能啊,这种时候你还担心吃处分?示警弹空枪一发就暴露了好不好!”叶修的声音有点喘,但听上去还是比较淡定的。黄少天在叶修的蛇皮走位中不小心咬到舌头,这会儿嘴里全是血腥味。他吐出一口夹着血沫星子的唾液:“两万字检讨,手都写废了!”

        “你不是爱讲话吗,让你讲个够。”叶修油门踩到底,用几乎将黄少天甩出去的弧度绕过拦路的两辆车,闯进前路空旷的道路中,“等我把你这次的重大失误告个状,再加两万字没跑的。”

        “靠!你不人道!”黄少天骂他,借着后视镜的景象打爆了两辆车的轮胎,还想探出身的时候被叶修艰难无比地腾出一只手摁了回去:“成了你歇歇吧,血腥味都快把我呛到了。他们已经追不上我们了。”

        黄少天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右半边衣服几乎都被暗红色侵染上,停顿下来才觉出右臂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别的先不说,这件白衬衫肯定是报废了的。黄少天心痛至极,但眼下没法管那么多:“你没看到他们的装备?我都不知道他们是违法药商还是武器贩子了,这要给我早打爆你的轮胎了。”

        “所以现在他们更打不爆了。”叶修说着,拐入另一条路。喧嚣声在耳边渐渐沉寂下去,车灯在倒后镜里已经成为极小的星点,黄少天这才发现自己的耳朵还在嗡鸣,他摇摇脑袋,头晕的感觉强烈到无法忽视。叶修从倒后镜看了眼满面潮红的黄少天:“你睡一会儿吧,后面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黄少天其实爱逞强,示弱除了对敌人做戏的场合以外一般不会出现在他身上。他张扬又让人头疼,这么乖顺地点点头靠在后座上闭眼的情况真的不多见,可见真的是累到了。叶修又看了他两眼,车速渐渐慢下来,平缓地驶入一片灯红酒绿中。

        黄少天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他知道自己睡得很不安稳。他的体内已经不复平静,两方势力在里面角力,其中那能让他暂时平静下来的一方实力渐渐弱下来,等到情/潮彻底爆发出来的那一瞬间,黄少天仓皇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叶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后座来,手上拉开了一卷绷带,似乎正打算给他包扎伤口。

        “我们那边的鉴定科结果已经出来,解药可能没那么快弄出来,但是更强力的抑制药物已经在路上了。”叶修见他醒了,手覆上黄少天的脸,“你脸烫的像个煮熟了的鸡蛋。”

        岂止是脸,黄少天的全身都要烧起来了。他的眼睛朦胧得像是沾了蜂蜜,他露出了个懵懂的神情,似乎是在努力消化叶修的话。叶修的手指沾着夜晚的凉意,黄少天如饥似渴地将脸颊贴送上叶修的手掌。短时间的压抑后,一下子爆发出来的热浪让他无所适从,大脑被灼烧得没办法思考。他那自己用剪刀刺出来的,试图用痛感来掩盖药效的伤口此时已经完全不起效果,黄少天甚至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它的存在。

        过了一个世纪,也可能是一瞬,叶修才再次开口:“先给你处理伤口,这种情况下你很容易感染。”像是沉在水里听岸上的人说话,朦朦胧胧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内容。黄少天歪着脑袋把简单的一句话打碎了,怎么也拼凑不到一起去,直到伤口传来再无法忽视的疼痛,黄少天才吃痛出声。

        “你还知道疼啊。”叶修像是要给他一个教训似的,手上的力度重了一重,“我还以为你那么莽,没有神经痛觉这种东西呢。”

        但他现在教训黄少天对方也听不进去了,黄少天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一般,挣扎地攒住叶修的衣角。“疼……”他的声音嘶哑,微弱的语调听起来让人有些微他在撒娇的错觉。

        黄少天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又好像没有。叶修一点都不心疼药,结块的药粉被血水冲下去了不少,剩下的自然要补上,他几乎把整瓶都倒了上去,然后娴熟地帮黄少天用绷带包好伤口。做完这一切他微微抹了抹额汗,突然伸手把黄少天搂到自己怀里,后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粘腻喘息。

        “从第一面见你的时候我就很想干一件事了。”叶修在他的耳边轻轻说,“我怎么就这么想看你哭呢。”

        黄少天根本不知道叶修说了什么,仍然在用他那逼人犯罪的眼神看着叶修,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就挣扎着往人怀里钻,像极了一只树袋熊。

        真的是。叶修都不知道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叹息了。他给黄少天草草披上了件大衣外套,把人带出车后座打横抱了起来。

        “你再多抓我一会儿,我就要忍不住了。”

        叶修对神志不清的黄少天说。

        --FIN--

        就是醋了,醋得要命还看不太出来的那种。

        两人是双箭头啦,都心知肚明就差没捅破最后一层纸,整个局里的人都以为他们早就领证了,谁知道他们都还没在一起呢【托腮】

        说实话。关于门从外面锁,我一开始写了两百多字,后来越写心里越不是滋味,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又给删掉了。前面写得还是挺煎熬的吧。

        卡文卡了这么久……我有罪。

      
        可能全世界就我没去cp展子吧(托腮)

         就……别考虑剧情和文笔了…我就单纯写个爽

【叶黄】结果他们依旧逃不过合租的命运

        辉煌大圆舞曲的韵律骤然响起的时候,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肖邦的曲调轻快跳脱,背靠在讲台边沿上的代课老师静静等待着铃声放完,然后微微侧身伸手把摊开在桌面上的书合上。

        “既然下课了,那我也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老师的视线环顾教室一圈,最后落在第二阶梯的某个身影上,“那位穿灰色连帽衫的同学,对,就是你。”

        周围人一阵哄闹声中,一个棕发的男生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看着挺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动作却还算干练。他没好气地拍掉旁边座位的人拉扯他的手,又把同学嬉闹的推搡中被揉得起皱的衣服抚平,抬头看向讲台的时候眼睛很亮,神色却有些不愉。

        在国外的高中看到亚洲面庞虽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也算不上是寻常。同样顶着亚洲面庞的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艺术的抽象性和现实之间的协调与矛盾,这位同学能简单地谈谈你的见解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课后还要被抽答问题的不爽,男生不太明显地瞪了一眼老师,手背在背后开口道:“这个问题我觉得问得欠妥。究竟欠妥在什么地方呢,各位先不要急着听解释,事实上我并没有抢占你们下课时间的打算,毕竟我们的下一堂课在西教学楼,而我们要花五分钟的时间在路途上,我身为和你们一样的学生,一样觉得下课的时间弥足宝贵,一样因为不希望上课迟到而对下课时间的提问抱有一定的反感态度。但是实在是遗憾,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简单谈谈’的范围也过于广泛。”

        “请这位同学停止不必要的发言。”讲台上的老师抬手示意他,嘴角微笑的弧度看上去莫名有些讽刺意味,“请长话短说。”

        男生看似白了他一眼又好像没有,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就像我之前曾经在不知名的报刊上看到的一个问题,π的存在是否意味着人类永远也无法精确地计算出宇宙的各种特征。但其实这个问题的存在本身并没有意义,本身就源于一体,而强硬地将它们分隔开来成为一个看似不同的话题,其实际上的本源还是相同的。关于π这个超越数的精准表达,实际上并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十进制的表达并不是数的唯一基准,如果需要的话,人类完全可以以π进制来表达这个数。”

        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偏题,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说这些的原因很简单,艺术的抽象性和现实并不应该分开而论。现象与本质之间的关系涉及到哲学领域,现在来谈的确是太过浪费时间。但艺术的抽象性本身就是源自于生活,可以说艺术的抽象性本身就是蕴含着现实中的真实在其中的。这个问题简化来谈,可以理解为‘你的爸爸长得很像你’。”

        “所以这位同学的观点认为,”老师抬手看了看表,“抽象性和生活之间本身并没有什么矛盾是吗?‘艺术的第一目的是再现现实’?”

        “车尔尼雪夫斯基。”那位男生点点头。

        “很有趣的观点,创作源自于生活,这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老师站直身子,踱步着绕道讲台后面,把散乱在桌面上的书码成一叠竖起来理了理又平放下,“但现实是否真的具有和艺术相匹配的承载力,这一点尚且有待商榷。物质的世界里,意识流的存在是一种虚空的假借,似乎在真实生活中很难体现。”

        “我并不认为是这样。”那个学生挑挑眉,“‘虚拟是在一定逻辑下进行的,而现实往往毫无逻辑可言。’”

        “马克·吐温。”他补充道。

        男教师右手指节抵着唇角笑了。似乎是在这种针锋的角力中找寻到了某种难得的愉悦感,他与那位站得挺直的亚裔学生静默地对视了几秒,才移开视线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的班级里有一位很是聪明的学生,愿意从长篇大论中找到突破口钻老师的言语漏洞。只是着实可惜,偷换标题这种事情对于本人而言还是比较明显的。很遗憾,这位同学,一定逻辑下进行的虚拟并不适用于抽象派的艺术。”

        不等神色瞬间有些恼火起来的学生开口反驳,他便自顾自地打断对方还未成句的话语:“‘现实的世界是有限制的,想象得世界是无涯际的。’”

        “卢梭。”他补充道。说完这句,他将寥寥几本备课材料夹在腋下朝班级门口大步走去,一面走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周后的课题研究报告。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各位亲爱的同学,你们还有三十秒的时间从东教学楼途经三个长廊飞奔到西教学楼,祝好运。”在如梦初醒的学生们兵荒马乱的喧闹声中,老师朝人群中央被“殴打”着的男生勾了勾手指,“那位很聪明的学生,你留一下。关于这个问题我希望能和你在职工室进行更为深刻的讨论。”

        “不好意思。”棕发男生背上双肩包,快步从他身边擦过,“我的课时排得很满,之后还安排了西班牙语课,如果有什么问题能放学之后再谈吗?”

        “学术上的讨论优先,就现在。”老师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一把擒住他的手腕,“西班牙语老师那边我去解释,这位同学你被留堂了。”

        他拉着跌跌撞撞的男生逆着人群朝走廊走去,一直到上课铃打响了五分钟,远离职工室和教学课堂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原先一直乖顺地任他抓住手腕的男生突然甩开他。

        “半分钟之内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为什么在这里。”男生后退一步,面上青涩的神情敛下去,通身的气质立即判若旁人,“叶修。”

        叶修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吗,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硬要说的话,这应该取决于你想听什么吧,黄sir?”

        “你我都心知肚明,别足球踢来踢去了。”黄少天抱手倚在窗边,和叶修敞开天窗说亮话,“你不也是为连续七起的那个跨国案追到这里来的吗,简直就像闻到血腥味就兴奋的狼一样。”

        “你真的确定不是在骂自己吗?”叶修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被黄少天夺过来徒手捏灭了。

        “教学楼里禁止吸烟,你能算为人师表?”黄少天随手将烟头扔向四五米开外的垃圾桶,尚且修长的烟身在边缘处一弹,滚落到垃圾袋中。凑近了可以看见桶壳上落了星点的烟灰。

        “真是浪费啊。”叶修啧舌摇头,拍了拍黄少天的肩,“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好歹我们这次是统一战线不是吗?”

        “而且我似乎依稀记得,你好像一次都没有叫过我‘老师’来着吧?还要求我为人师表……”他抬头作冥想状,随即有几分揶揄地朝黄少天笑,“真不是我说,就算你长得再嫩,三十多岁的人了装高中生还是有点过分了吧?”

        “你傻吗,当然是遮了皱纹的。”黄少天白了他一眼,“再者外国人本来就老得快,眼里的亚洲人又都是一个模样,没差的。”

        就算如此,脸还是太过嫩了吧。叶修在心里笑他。

        “我是不知道你们的业务范围已经广泛到这种地步了,这种事情也轮得到你们出马?”黄少天对于在这里遇见叶修一事抱有强烈的抵触意味,“还是说你们是过来等着坐享渔翁之利,等着摇着尾巴向你们的上司邀功吗?”

        “特殊组织,业务来源广泛,还请多多谅解。”

        “我事先没有听到任何你们会来的风声。”

        “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们是不打算报备就直接插足吗?”

        “协调工作会在今天之内做好,不然我也不会今天才‘临时’成为你的代课老师了。”叶修的手指焦躁地在口袋里的烟盒上摩挲,“黄sir,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挺想问,你这么大的敌意,针对的究竟是我们这个组织呢,还是说……”

        黄少天抬头,叶修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他的面前。两个人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杂乱的吐吸交织混在一起,叶修凭借那微小的身高差居高临下,不动声色地给黄少天施加压力,有意在说话的时候往他冰凉的耳畔呼气。

        “……还是说针对我呢?”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脸很大?”黄少天后退一步试图拉开些距离,“你们所谓的秘密组织最近可是越来越秘密了,上次结案来邀功的时候可真是叫一个耀武扬威。”

        “你说过呀,就在刚才。”叶修回答他,兀自往前又迈了一步,填补上他们之间拉开的距离。

        脚后跟已经抵在墙脚动弹不得,黄少天长出一口气,决定采取一些更为有效的措施拉开他们的距离。

        叶修躲过黄少天毫不留情的当头一击朝后退了两步:“教学楼内禁止殊死搏斗!”

        “校规里没有这一条。”黄少天狠厉地攻向他的下盘,“它只规定了不许打架斗殴,殊死搏斗不算。更何况我们本来也不是这个学校的成员不是吗,管他成文怎么规定,至少那个‘在校学生’还管不到我头上。”

        “那某位不是在校学生的人可以现在从校门口走出去了。”叶修招架着黄少天迅猛的攻击,还不忘在嘴上过把瘾。两个人闹出的动静不算小,几回合下来叶修见对面还没有收敛的意思,压低声音急速提醒他:“这里是教学楼,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准备让全校师生出来围观我们家暴吗?”

        “谁特么和你家暴!”黄少天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气急败坏时的神情,“上次的账还没算完,真亏你就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

        叶修借着他的攻势将他收到自己的怀里,为了制住这头小狮子能用的擒拿全都用上,骨节分明的手覆上黄少天的拳头,在指关节处细细摩挲:“那不是任务需要吗,你怎么还在生气,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屁孩,一个……”

        “闭嘴!”黄少天强硬地打断他的话。他浑身上下的破绽全被叶修一个不漏地找到压制住,被暗地里抵住的麻筋让他微微一动就浑身颤抖。叶修站在窗边把他拥在怀里,如果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个令人遐想连篇又暧昧至极的姿势。

        “啊。”像是想通了什么,叶修恍然大悟道,“你出乎意料地纯情啊……好吧也不是很出乎意料,小家伙一个。”

        黄少天深吸着气强迫自己抑制住做掉身后人的冲动:“你放开我。”叶修粗糙的指腹在他蜷曲着的关节反复游走,黄少天并不怀疑这看似温柔的动作下一秒完全可以衔接上掰断他手指的力道。

        “放开你不就跑了吗,话还没说完呢。”叶修理直气壮,“一开始就不好好讲话的人是你,这可怪不了我。”

        “先挑起是非的人是你吧?”这个人竟然还恶人先告状,黄少天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敢说你最后那个问题不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啊!”叶修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你就那么肯定他们会找上你?”黄少天微微抬头斜睨他,“你不觉得针对朝夕相处的、相较于阅历更为丰富的老师而言更好掌控的同学更符合他们的邀请对象吗?”

        呵。叶修轻笑了一声,总算放开了黄少天:“对于这种有明显的犯罪艺术追求指向的罪犯,‘好掌控’很明显并不是他们选择合作伙伴的唯一标准。”

        “唯一。”黄少天强调。

        “有的时候则正好相反。”叶修继续说道,“在猪队友和狼队友之间抉择,很多有能力的人愿意铤而走险选择后者。”

        “我是猪队友?”黄少天反问他。

        “他们以为你是。”叶修想起黄少天在短短一个星期内就被一群不同国籍的学生簇拥在中心打成一片的情状,保险起见加了一句,“也许。”

        “你的也许并不成立。”黄少天整理着衣服,弯腰拎起仍在地上的双肩包,再抬眼又是那个青涩得不知道掩盖锋芒的,有些小聪明的学生,“当你展现出不寻常的能力的同时,又假装出尚且不太成熟的心态,猎物咬钩简直是分分钟的事。”

        “只不过这次的突破口竟然要从学生中找,总感觉自己在欺负小孩子,简直是太失败了。”他摇摇头。

        叶修看着面前打扮得和那群“小孩子”没什么差别的人,也摇了摇头。他的第一天上任打扮得人模狗样,西装穿得齐整服帖,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还像模像样地戴上一副金丝边眼镜。要黄少天的话来说,那是要多不适合就有多不适合,叶修和斯文败类的模样哪里沾得上半点关系,安在他们队长身上那还差不多。

        只不过小女生就是吃这一套。

        黄少天临走前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将一支藏蓝色钢笔用力拍到他的胸膛上:“你还要多骚包?腕扣竟然还刻意搭配了钢笔的颜色,要不要这么入戏?”

        “人生如戏。”叶修点点头,自如地将原本夹在自己暗袋中的钢笔卡回原位,然后冒死揉了揉黄少天的脑袋,“这位同学,偷鸡摸狗的事少做,记得好好完成作业,尽到学生该尽的本分,一周后我亲自检查。”

        黄少天差点没忍住和叶修在走廊上殊死搏斗起来。






        黄少天朝里面让了一个位置,抱着文学艺术教科书的学生朝他道了声谢。

        “少天。”那个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叫黄少天名字的时候总有些喻文州的影子。一般而言,大多数人都是直呼他的名字,关系好一点的同事会叫他黄少,叫他少天的喻文州算一个,叶修算另一个,除此之外就很少见了。他的名字和人一样年轻,叫出来总觉得占了他的便宜。但在国外做自我介绍,能让他们蹩脚地念出自己的名字已经实属不易,在文化不同的一群人中间也没法让他们理解明明是“少天”却要叫他“黄少”这件事,因此黄少天也就随他们去了,自己的名字总不至于听不惯。

        黄少天从包里拿出笔盒,不轻不重的应了他一声。

        “明天晚上放学,你有时间吗?”那个男生凑近了些,左耳垂上的耳钉闪了一下光。

        黄少天像是被他勾起了兴趣一般,单手托腮看他:“这么神秘?有什么事?”

        “明知故问就不太好了。”那个男生五官深邃,看着的确比同龄人成熟不少,“我们相处了这么久,少天你应该知道的才对。”

        “雷利。”黄少天直呼出他的名字。两人对视了一阵,都或多或少从对方的眼中得出了些自己想要的信息。黄少天眨了下眼,再睁眼时又重新穿戴上了那副笑意:“我应该知道什么?”

        “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雷利也笑道。他抚上黄少天的侧脸,颇具暗示意味地摩挲了片刻,撤回手时有意轻轻滑过黄少天敞开在外的锁骨,像是挠了他一下。

        雷利做完这个动作后冲他眨了眨眼起身,跟朝讲台上走去的老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先行早退前还不忘回头又留给黄少天一个眼神。

        黄少天抬手摸了摸耳畔,从耳骨上顺下来一个搓揉成条的纸条。他小心地展开它,看清楚上面写的内容后,上翘的嘴角扬了又平,最终还是忍不住趴在桌面上闷闷笑出来。


        “那又如何。”叶修看上去兴趣缺缺,面对着将纸条夹在手指间来回晃荡炫耀的黄少天,他的神色显得无奈而不耐烦,“多大一个人了也不害臊,得颗糖就来炫耀。”

        切。黄少天指间一动把纸条收起来:“你牛你去弄啊,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闻言叶修隔着金丝眼镜看他一眼,伸手在办公桌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葡萄干,动作娴熟地撕开来丢两粒到嘴里:“嗯……还好吧,挺甜的。”

        还没来得及去吃晚饭的黄少天看着直流口水:“你是小孩子吗,还藏零食!”

        嗯。叶修包了一大口嚼给他看,含糊不清地应声:“那某个不是小孩子的人就别吃了吧,原本还想分一点给你的……”

        通常执行任务的时候能有盒饭待遇就不错了,黄少天身为一个潜伏期曾嚼着海风充饥一天半也没说半句话的优秀执行人员,这个时候没出息地把眼睛瞪得直勾勾,说出去也不怕闹笑话。

        结果是黄少天气冲冲地背着他的双肩包和几个同学勾肩搭背出校门吃饭去。叶修和老师之间还没有混熟,至少没有到一起吃饭的地步。他回到刚租下来的公寓,简单地弄了几道菜,饭还没到嘴里,黄少天一脚踹开他家大门。

        叶修掏着耳朵,看向黄少天的眼神充满了嫌弃:“黄sir,明天不是收网的时间吗,你非要逮着这临门一脚的时机整幺蛾子?你踹门的声音可以再大一些,最好把整栋楼的人都引过来上个报纸头条什么的。”

        黄少天只一个手势,身后的一堆人鱼贯而入,把叶修没怎么摆东西的公寓翻得底朝天。黄少天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脚踏上叶修吃饭的矮方桌,震得桌上碗筷一抖。他伏下身,鼻尖几乎戳上叶修的额头,出口的声音咬牙切齿:“就是因为明天收网我才怕你给我整什么幺蛾子,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呀,我连邀请都没有收到呢。”叶修摊开手,无辜道。

        哦。黄少天闻言一言不发地摸上叶修的口袋,从上摸到下,裤兜也不放过。叶修哂笑着拦住他的手:“别啊,我理解你饥渴难耐的心情,但是这不大家都在吗,影响不好。”

        “你闭嘴。”黄少天从他的内口袋里再次摸出那只藏蓝色钢笔,拔开笔盖,被折得松软的纸张颤颤巍巍地掉落在地上。

        叶修有些心虚地挑挑眉,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和黄少天换个角度交锋:“你这应该可以算是私闯民宅了吧黄sir?”

        “搜查令。”黄少天把书文用力拍在桌子上,叶修觉得黄少天今天就是来给自己找不痛快的。那边的警方人员已经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搜出了不同型号,不同类别的武器,五花八门种类齐全,看着触目惊心。叶修的身份很是保密,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和黄少叫板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来头,投向这边的目光又胆怯又好奇。

        叶修一目十行地在印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纸上扫了几眼,笑了:“用在这里根本没有法律效应的这种东西糊弄我,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还是说,你这是单纯的报复?”叶修摇头,“也太幼稚了……”

        黄少天扬眉,用食指勾起叶修松松垮垮的领带:“这叫寻找正当理由监视。这段时间内你就给我好好待着吧,这个房间你别想待了。”

        叶修揉了揉眉心:“你的意思是你收留我?”

        “是监禁你。”黄少天回答了他的疑惑。

        这个人一本正经地说着理亏的话。叶修叹了口气:“玩情趣我是无所谓,别影响了正事才是……”

        他的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完,埋没在由黄少天挑起的,新一次的生死搏斗中。

        --tbc--

        其实是一发完的。但是我……中途卡了。

        应该明天会更下。

        这……还是那个合租房爱情故事的后续,就是两个人身份都已经互相坦白心知肚明,老夫老妻两个了还小孩子一样怼来怼去。

        这个系列的黄少本来是很冷的设定的,怎么我越写越傻白甜……

        我看看啊,如果看得人不多我就删掉一起发。

【叶黄】快看!敌军中出了个叛徒!(5)

 

       “没有什么神使鬼差不神使鬼差的,这是战略性的送上一局。”叶修西装革履,领带打到了最顶端,人模狗样地迎着记者的闪光灯,“如果这局胜利了,兴欣便是五胜,第一个五胜的战队要进行三局卫冕战,然后才能投入正常赛事。这表面看上去是个有点荣耀的身份,实则是联盟悄悄下的一个套,真正做的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所以一个劲猛冲那是烈士,不是勇士。偶尔也要停下来歇一歇。”叶修稍顿,换了一种稍微正常一点的口吻,“兴欣这次赛季的缓冲时间排得比较不合理,队友接连迎战了好几次,疲惫感已经重到不能忽视,队内调整对于整个团队的节奏和合作来说异常重要,这也是赛场上发挥的重要影响因素之一。相互权衡,那自然是两弊相权取其轻的道理。”

  

     “谢谢叶队的发言,您在权衡大局上一直很明智。”记者看了看表,“那最后一个问题就问得轻松一点吧,请问叶队,您和黄少天平日里的关系如何呢?”

        叶修愣了一小瞬,随即低下头来沉思。“不好说呀,你这个问题可难倒我了。”他说。

        “随便说两句就可以的,您对他平日里的印象之类的。”

        “印象啊……”叶修捏着自己的下巴,“同事吧。”
  

     “普通同事吗?可在上一局比赛中您和黄少天的关系看上去十分不错,应该是属于私交很好,比赛场上公私分明的同事吧?”
  

     “不。是话异常多,多到可以将你淹没的同事。”叶修纠正她。




        “出来啦,一切顺利?”苏沐橙接过他扯下来的领带,“记者的问题不出意料?”

        “大抵就是那几个吧。”叶修含含糊糊混过去。苏沐橙笑道:“你那个话异常多,多到可以将你淹没的同事今天还是没有和你说话?”

     “一句都没。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吃坏了喉咙。”叶修摸着下巴,“真是麻烦……”

     “还不是你毛了他?对于少天来说可能觉得你刻意送他人头,自尊心受损了吧?”苏沐橙说,“虽然本来就是这样。”

        “谁知道呢。”叶修耸耸肩,不留痕迹地转移开话题,“下一场我记得还是四组联赛吧,类型呢?”

        “猎奇向,好像是。”

        “又是?”叶修忍不住皱眉头,“这种场合多了心理辅导班压力不会爆表吗?”

        “那肯定的啦。”苏沐橙回想起今天早上去做例行检查的时候那个壮观的队伍都忍不住惊叹,“不知道的还以为商场血杀零价大赠送呢。”

        “那被接连安排了两场猎奇主题,他们没和制作组拼命去?”

        “去了呀,桌子拍得震天响。”苏沐橙呵呵一笑,“有什么用呢。上一期的收视率那么高,制作组不趁机捞一把都对不起他们发的工资。”

        叶修想起上一局最后的乱象,忍不住摇头:“造孽啊……”




        十二点整,四支战队的所有选手登入游戏。

        喻文州赛前特地叮嘱黄少天他最近身体状况不稳定,让他把匹配度调下来。黄少天满嘴应着好好好,喻文州一转身,他就又悄悄把数值扳回了原来的位置。

        进入游戏的感觉很微妙,是一种近乎沉沦的过程。在感官主动权被逐步掌控的情况下,每个选手都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自己的意识逐渐混沌模糊下去的全过程,和溺水的感觉差不多,但比它舒服,也比它更无力挣扎些。当所有的自主意识都短暂地消弭,视野一片漆黑时,整个身体就会如同按动了某一个总控开关一般,从第一个信号灯开始亮起一大片,脉络在微妙的血液流通感中一个个接通,全身的激素随即开始重新正常分泌工作,感觉上就如同起死回生。

        刚“起死回生”一番的人通常需要一定的时间来缓冲。黄少天的身体素质算得上不错,短暂的眩晕期后他摇头回神,意识清明起来的第一反应是视野太高了,第二反应才是轻轻套在脖子上,只要他稍微脚滑一步就会瞬间绞紧他脖颈的麻绳。

        黄少天如梦初醒惊出一身冷汗,小心翼翼地以自己所能达成的最小动静将麻绳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了下来。看上去他的初始载入地点是厕所,而他此时正站在滑腻的马桶垫圈上,脚底的触感粘稠湿漉,让人不愿意去想那液体究竟是什么东西。他的下巴正好能磕在麻绳上,棕黄色的粗糙草料摩擦脸部的触感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扎成人头大小的空洞近在咫尺,无端散布着的森冷气息几乎扑面打在黄少天的脸上,让他根本没法忽视。

        就像是有人吊在上面一样,明明没有风,上吊绳却在轻微地左右晃荡,每次都荡起同样的高度,像是拿量角器量好的一般。

        吱嘎——吱嘎——

     黄少天受不了这种听起来像是白骨挤压时剐在一起的声响,微微抬头望去,天花板上订着一个本不该属于厕所的,狰狞粗大的铁钩。结实的麻绳挂在上面绕了几圈,然后一路吊下来到黄少天的水平视线处。

        吱嘎——吱。

        麻绳的晃动突兀地静止下来,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转瞬间就消卒殆尽。黄少天微微瞪大了眼睛,刚转了个角度跳下坐便器,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一瞬间甚至好像是直接在脑海中乍响的声音传到了所有参赛者的耳中。

        【本轮比赛采用新规则2.0版本,参赛者以个人为单位活动,禁止队内汇合结盟作战。】

        不允许队内汇合?黄少天微微一愣,正对制作组的恶趣味摸不清头脑的时候,那个清冷的女声又一次响起。

        【本局的世界名为“学习助人为乐雷锋精神,争做崭新时代五好青年”,请参赛者把控好世界主旨,认真参战。】

        【禁止参赛选手间互相采取武力行为,违规者淘汰。】
 

       【达成胜利条件:①在世界线运行的时间内存活至最后一人。②在世界线运行时间内的存活人数大于等于2的情况下,以各战队的队内全体成员累计得分为参照标准,得分最高的队伍,即取得本场比赛优胜。】

        【处于被帮助方的瘦弱群体拥有对于分数分配的绝对解释权。】

        【本次航行总耗时两天,请乘客们和谐相处,创造良好的行船氛围。】

        【荣耀航线。】

        最后一句掐灭在刺耳的噪声中。黄少天捂住耳朵,心里赞叹游戏世界的开发商气氛渲染做得很是突出——虽然他不是很喜欢就是了。他推开厕所的隔间门,那洗手台上唯一的昏黄光源的作用才终于发挥了些许,墙壁瓷砖布满了飞溅污水蒸发后留下的渍痕,墙体大片大片往下掉粉,接近大门口的地方挂着幅画,画上的女人和蔼地冲前方微笑着。

        猎奇向的故事中,选手最不爱去的地方有二,一个是剧情有明显提示的重要地点,而另一个就是厕所。几乎是去一次就要出事,再去一次依旧要出事。

        镜子上的污渍很多,黄少天的脸被模糊不清地遮去了大半片。但这依旧不妨碍他看清楚自己脸上的神色在忽明忽暗的灯下难看得多么精彩。他的目光向后调转过去,一一扫过厕所隔门和地板之间空余出来的部分,没有看到什么诡异的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古怪,这让他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

        从眼下的状况来看,黄少天觉得自己在这里多呆一刻都会处境危险。方才的声音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他们第一次听见荣耀在游戏中播报与游戏相关的广播,而黄少天自然也注意到了这次规则中极其不合理的地方。荣耀联赛静止选手之间采取武力攻击,这说出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不战成一团挥洒男人们的热情和青春,难道和和气气演过家家吗?

        黄少天觉得制作组可能以后都不想吃饭了。

        而更让他在意的,还是之后播报的优胜条件中那条【在世界线运行的时间内存活至最后一人】。参赛者之间的武力已经被静止,尽管如此游戏的淘汰率依旧这般高得惊人,黄少天知道这场难度自然不会太小。

        地上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黄少天走过去捡起来。是个粉红色的小发卡,断了一小段,但目测还能勉强夹在头发上。黄少天将发卡收在手心里抬头,不经意地一瞥间他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血凉了那么一瞬间。

        那副挂在门口的画里的女人,身体仍然朝向正前方,头却突兀地转向黄少天这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嘴角的微笑似乎扩大了一个弧度。

        黄少天事先已经观察过周围的环境,通风窗什么的统统没有,唯一离开厕所的途经就是画框旁边的那扇脏兮兮的灰色拉门。被窥视的感觉疯狂在他脑海中叫嚣,脊背发麻的感觉一时半会儿完全消不下去。黄少天顶着那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朝门口走了两步,隐约觉得那道目光离他越来越近。

        不对,近得过分了!

        黄少天猛地右蹿避开袭击过来的东西,突然加速的冲力让他一股脑撞向洗手台尖锐的边缘,右腰传来的感觉酸疼得黄少天忍不住“嘶”出声,不用看就知道过一阵子就要淤青一大片。他惊魂未定地抬头,一条从画框中伸出来,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肉色长条状东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像是挤压在一起的肉块一样,拉长得能撞上厕所另一头的墙壁。黄少天眼角一抽,在迅速奔向厕所门口的时候,那个不明物体几乎没有喘息地动了,从被砸出一个惊天的可怖裂痕的墙壁上拔下来时,黄少天才发现那鲜血横流的正是画面中女人的脸,而那伸出来东西则是她像抻面一样被拉长的脖子。

        一个被拉到八九米长的脖子顶着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在空中扭动,这个场景看上去着实让人觉得有些恶心,黄少天堪堪躲过满面血的女人用头部撞过来的攻击,以最快的速度朝门口的方向移动。画中的女人似乎能看穿他的念头,每次她的那颗头都带着冰凉的笑容从黄少天的前方擦过,有几次甚至近到黄少天贴着她的脸,看见她的眼瞳在头部的极高速运行下仍然死死盯着他,白色的眼白里布满游动的红色血丝,晶状体突出的程度堪比金鱼。

        黄少天在躲避攻击的间隙中重重踢上了那如同游鱼般翻动着的脖颈,触感就像是踩上一大块橡皮糖,对那个奇怪的画是一点伤害都没有,还险些把黄少天自己给绊倒了。脖颈在他的施力下凹去一大块,顶端的头颅借力直接弯曲了一百八十度,以折叠的姿势转头朝着黄少天的脚就咬。等待已久的黄少天朝着那张已经被撞得血肉横飞的脸上重重挥上了一拳,把那颗头推了有三四米远,然后掉头就往门口跑。

        拉门上的把手缠着数不尽的头发,且不提上面腥臭且触感粘腻的液体,拉开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黄少天双手并上,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施力方向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去拉那扇门,细微的位移和身后越来越近的目光,以及那无法忽视的,朝他袭来的阴风都让他冷汗直冒。

        逼近的视线浇在黄少天的背后,让他从脑一直麻痹冰冷到了后脚跟。他根本没有哪怕稍微往后瞥去一眼的闲工夫,或者说他也并不想去直视那张奇诡的脸。

        几乎直接扑到他身上的风在千钧一发的瞬间突然停止了,让他僵直不已的目光也不再逼近。黄少天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充满疑问语气的声音,回头看的时候和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女人的脸不复他第一眼见到的秀丽又高雅,在不断地撞击中鼻子被撞断流了满面鼻血,整个面部几乎都被撞成平原,眼睛一大一小地翻着,舌头如同吊死鬼一般伸出来一长根,嘴角就像是被缝住一样,依然保持着那个渗人的弧度。

        嘻嘻嘻。

        有小女孩轻笑的声音。那张脸与黄少天贴得极近,突然发出属于女人高分贝的尖叫时,这对于黄少天的杀伤力不下于原子弹爆炸,甚至比它还要更尖锐刺耳夺人性命。那歪歪扭扭没有骨头的脖子擎着那张脸迅速缩回画框中去,女人的脸已经不忍直视,但那双被青黑色瘀痕包裹着的眼睛依旧怨怼地死盯着黄少天。

        嘻嘻嘻——

        小女孩尖锐的声音像是在头皮炸响一般,黄少天浑身一麻。他自觉对这种事情的免疫效果不算好,再吓一吓可能真的要腿麻摔倒,那未免也太尴尬。

        但事实是他的情况比想象得要好一些,第一个血手印重重拍在大门上的时候他也只是晃了晃身子,全身一抖后退了半步就稳住了。但紧随其后,如同擂鼓一般,血手印一个又一个迅速被拍在大门上,每一个的力度重得都如同想嵌在门里面,几乎震得整个厕所都晃动起来。无数个血手印从灰色的门板一路上行,一层叠着一层地仅仅在一瞬间就密密麻麻把黄少天所站位置的天花板布满。血液很新鲜,每个手印上几乎都会拖下一两股细长的血条,像是无数条流着血的眼睛。

        嘻嘻嘻——

        在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任何气息逼近的时候,黄少天的手猛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抬头看着他,一双大大的眼睛里瞳孔全黑,两颊上均挂着长长的血痕,表情是在哭,可一开口却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大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啊。”小女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厕所里来回碰撞着发出本不该有的回声,“就一个忙,很容易的。”

        这简直就是送命题,黄少天暗自腹诽。广播中说了这个世界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助人为乐绝对是这一局的关键所在,不论此时的情况多么奇怪,这个忙黄少天多么不想帮。

        “那你说说看是什么呀?哥哥帮你想办法一定能解决的呀,有话好说你先放开我的手好不好……”黄少天努力装出一副和蔼的样子,原本想去装模作样地摸摸小女孩的头,手到半路又硬生生地回程,他语气轻柔地试图把手从小女孩那里抽出来。

        让他惊讶的是女孩竟然乖顺地点了点头,很是爽快地松开了他的手:“那大哥哥,你可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啊,我们一言为定……不行,我们要拉钩钩!”女孩伸出自己的小手指,“说谎的人就吞千针!”

        我的妈呀谁敢跟你拉钩,我还要自己的手指呢,喉咙也要。黄少天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两声:“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帮上你啊,你不如先说说看你要我帮什么忙,我也总要考虑考虑啊。万一我帮不上你的忙,你不就会很失落了吗,对不对?”

        女孩看上去很失落地放下了她的小手指,语气却很是坚定。“你帮得上忙的。”她重复道,“你帮得上忙的,你一定帮得上忙!”她如同重复咒语一般重复道,然后突然蹲下身子攥住黄少天的裤脚。

        黄少天顺着她的脊背向下看去,面上的血色迅速地褪去一层。

        地上只有两只脚,都属于他。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之前为什么透过门板空隙看得时候没有看到其余的东西了。小女孩那本应是小脚的地方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整个人漂浮在空中,断肢的地方光秃秃的肉微微凸起包裹着骨头,看上去鲜血淋漓。

        “我的脚不见了,大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合适的脚啊……”小女孩的声音从身下传来。黄少天猛地想要抬脚,小女孩眼疾手快地捏住他的脚踝处,力度大得黄少天都忍不住痛呼出声。

        小女孩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紧紧桎梏着他,抬起头来绽放出一个称得上是灿烂的笑容:“大哥哥你的脚好好看啊,给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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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自古以来的传统美德,我们作为新时代的新青年,都要每日严于律己,反省自己究竟有么有为他人做些什么,为自己做些什么。

        对。

        【所以说少天到现在都没发现这个厕所没有小便池,他现在正站在女厕所里(托腮)】

        对。第一个故事,拯救失足少女。

        真·失足少女。

        老叶让他先鸽着吧。

        下一更随缘啦啦啦(事实证明催更对我有效果是不是…………说真要不是你们催了我更我这个坑真的短期内没有填的打算hhhhhh)

         我是真的不擅长写恐怖向的玩意儿…

【叶黄】合租前还是要有相应手续和中介的

那个脑洞的后续【其实是前序】

没有逻辑,写得爽就行。一小时产物,随缘(所以估计没有后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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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少天的脸太嫩太干净,看着不像是会做这一行的人。上面的人一开始是不想要他的,但挥手赶人的中途被一旁杵着的男人提醒这样的外表极具欺诈性,倒是个能用的武器。黄少天站得笔直,目光里看不出紧张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意味。坐在沙发里的人撑着下巴打量着他,不知道他身旁的黑衣男人凑近他的耳朵说了些什么,他那布满了络腮胡子的脸上扯出一抹令人看了心底发麻的狠厉笑容,凸起的眼球死死盯住黄少天,随后一手抓起了桌上的高脚杯。

        酒杯被挥动的时候,幅度不可避免地变得很大,里面装着的波尔多红酒被震荡出来,一些是洒在了地毯上,更多的则是合着滚动的血珠一同从黄少天的额发上滴下,晕湿了衣物或是顺着领口锁骨下滑。

        在一声突兀的脆响和沙发上掌事人的眼神中,黄少天捂着额角,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慢慢蹲下。他的发丝上还滴着酒液的滚珠,殷红像是几近干涸的血迹,样子看上去无不狼狈,收回看向沙发的目光低下了头。

        收起你的眼神,这就是你的第一课,永远不要想着忤逆你的上一级。掌事人很是满意地笑着,将一把乌黑的手枪拍上桌。第二课,是时候收起你玩笑一样的猫爪子了。

        命令很是简明精炼,失败后果也不出人意料,要么杀,要么死。不是人物对象交代在这里,就是黄少天交代在这里。

        黄少天从冰冷地上站起来,甩了甩透湿的头发,从桌上拿起比自己意料中要重的手枪时笑了。

        这算是转正的考核吗?

        一个任务成功后转正率百分之百的考核,你可加油。站在沙发旁的男人笑着回答他。

        黄少天点点头,出门的时候眼神很清明。那是自然,因为任务失败的人全都躺在地下去了。

        他活着回来的时候掌事人的惊讶根本藏不住,锃亮的皮鞋踢了踢矮茶几,人盯着黄少天嘀咕了声命真大,随即把一身是血的他拦在了门外。黄少天神色很淡,三两下把枪肢解了丁零当啷扔在地上,右手掌心里攥着的匕首刀身发亮,尖头看似乖顺地朝向地面。来带他换衣服的黑衣男人听到动静看向他,没憋住笑了。没想到还是个啃不动的硬骨头?他说。

        黄少天看着带着他去更衣的男人熟练地扯开领带,解开了上衣的第一个扣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你要火吗?黄少天边走边问。

        那个男人挑了挑眉,平庸的脸上充斥着一种勉强称得上是诧异的神色:不,算了。烟味一会儿会被闻出来,我这就过个瘾。你会抽烟?

        不会。黄少天的回答很耿直。男人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那你肯定是要学学的,以后出去跑事务,烟是放松对方精神的重要武器。黄少天轻轻哦了声,也不知道究竟听没听进去。

        男人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黄少天,又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神色。两支覆着薄薄一层茧的手指抬起黄少天的下巴,他一眼撞进黑衣男人的眼睛里。

        男人的脸很是扁平普通,但一双眼睛却出彩如圆润黑加仑,声线低沉且懒散,不知道是游刃有余还是本身如此。说来很奇怪,屋子里的人那么多,黄少天第一眼注意到的人不是沙发上不论是指向性还是体积方面都目标明确的掌事人,偏偏是平平无奇站在一旁的他。黄少天后来想,这与站姿打扮亦或是相貌通通无关,男人身上的气质很是独特。

        那两根手指不知是有意无意地来回摩挲着黄少天光滑的下巴,男人皱着眉自顾自打量了黄少天几眼又放开了他。

        黄少天只觉得莫名其妙。

        骨头别太硬了,要吃亏的。男人提醒他。黄少天并不领情,笑得很有锋芒:就是野一点才好,太低眉顺眼的才不正常。

        你很懂呀。男人的手指勾开了黄少天的领带,转身帮他打开了门。

        黄少天一身的血腥味,不是很好闻。男人递给他一条毛巾,指路洗浴室的时候突然问他,你有受伤吗,一身血怪吓人的。

        黄少天可没感觉到他被惊吓到的迹象,耸耸肩:反正不是我的血,我又不疼。硬要说的话,可能头有点晕吧。

        沾酒就晕,小孩子一个。男人笑着,突然低头在埋在黄少天半干不干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黄少天被他反复无常的举动吓到,警惕地一把挥开,他无所谓地退开。

        酒桶里泡出来的小家伙。男人笑他。

        --

        我决定还是告诉你们吧,昨天有个小可爱其实说得很对……少天是类似于国安部的,到帮派里当卧底,这是当年他遇见带着假脸的老叶时的情形。

        老叶的身份……说来惭愧我自己都举棋不定。正反随便你们站吧,我更喜欢老叶顶着正方的身份做些不那么正方的事情。

【叶黄】合租一下,马上出嫁

        叶修觉得他的合租室友除了话委实多了一点,其余都挺好的。

        当初约见面的时候第一面就觉得这个人条件各方面都挺不错的,资料上写着三十岁,看着却活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坐在咖啡厅靠窗户的位置,单手托着腮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冰咖啡里的糖块。叶修走近他的时候,那人抬起一头深棕色的软发朝他浅笑了一下。

        合租室友的名字叫黄少天,硬要评选的话应该能当上个五好青年,年轻人惯有的不良癖好基本没有,不养宠物不酗酒,房间干净得和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不一样。后来某次叶修对黄少天谈起来时,后者还笑着问叶修他觉得自己的房间应该是什么样的。当时叶修抬头想了想,吐出一口烟气。

        还能怎样,不过是和多数的阳光型年轻人一样,家里的小东西七零八碎地摆放,说不上整洁但也不会太脏乱,茶几上应该会放着喝了一半被主人匆匆置下打游戏去的可乐瓶或咖啡罐,沙发的扶手边再躺本被人压出折痕的杂志,民谣吉他竖在床头柜旁,洗衣机里的衣服被主人遗忘在里面,大抵就是如此。

        叶修一直认为像黄少天这种个人风格强烈的人,生活也应与本人如出一辙才是,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结论的正确性有待商榷。叶修的生活不太规律,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当他通宵打游戏的时候黄少天通常已经睡下,而当他打着哈欠推开房门的时候,总能看见黄少天已经端着杯热牛奶坐在沙发上,通常是刷手机上的动态,也有时候会把手机屏幕横过来打游戏。他和叶修一样都玩荣耀,黄少天的角色是一个帅气的剑圣,操作也还不错,和叶修合作了几次都很愉快,偶尔还能和叶修切磋两把,虽说胜少败多,但也还算是很厉害的了。

        叶修不太会做饭,从前的单身生涯全靠一位姓康的师傅活命。黄少天的厨艺过得去又不喜欢外卖,完全指望不上叶修所以通常只能自己做饭。叶修几乎每天回家都能闻到厨房的烟火味,让他有种贤惠的妻子在家做好饭等着老公回家究极三选一的错觉。客厅的灯通常开得很亮堂,黄少天就坐在饭桌前朝他敲盘子:“看什么看,还不快点坐下来吃饭?饭都要凉了,再下次这么晚回你就自己解决吧。”

        黄少天看上去比叶修要清闲得多,三十岁照理来说是普通人一生最为忙碌的时期,他倒是看上去过得有滋有味很快活,叶修出门的时候他翘着二郎腿躺在沙发上,回家的时候又能看见他坐在餐桌前刷手机,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么快活,黄少天只和他说过自己的自由度很高。心照不宣的,叶修和黄少天都没有过多询问对方的私事。叶修一直觉得过问这种事总归是有些无聊的,就是不知道黄少天怎么想。

        他比黄少天虚长几岁,个头比他微高,而黄少天好巧不巧又生着一张嫩脸,搞得叶修有事没事就喜欢调侃黄少天,那种时候黄少天通常就会笑着和叶修打闹成一团,捏着叶修肚子上的赘肉让他投降。他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属于大多数人看了都会觉得舒服的类型。黄少天的人缘不是盖的,这一点叶修心知肚明,几乎所有人看到黄少天的第一印象都是干练、好亲近、有些自来熟又很会说话,是那种有些八面玲珑又不怎么显得圆滑的人,相处久了还会发现这个人实际上心很细,能把人照顾得很好,还很义气。叶修和黄少天出去过几次,自然察觉得出来那些异性盯着黄少天的时候,目光中究竟暗含着什么意味。这也不奇怪,毕竟黄少天的脸摆在那儿,人又讨喜。

        但受欢迎有什么用?叶修知道黄少天和他一样,依旧是单身汉一个。

        单身汉的生活很是单调,因此黄少天偶尔会把叶修拉着陪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在饭菜方面叶修通常都是只负责消耗不负责生产,因此被捉住了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菜市场的味道自然不会特别好闻,叶修每次进去都要皱眉头。黄少天对此已经十分熟悉,叶修躲到一边的时候他就乐呵呵地用手指虚虚在一块五花肉上划条线,和卖菜的叔叔从天侃到地,从涨价的菠菜谈到小区里的哈士奇,硬生生把买菜的时间拖了一倍有余。叶修后来发誓说,世界上绝不会有比陪黄少天出门买东西还要令人焦灼难熬的事情了。

        只不过这件事虽然异常煎熬,但偶尔还是有点意思的。

        就像那次周末,叶修惯例被黄少天拖去菜市场陪他侃几个小时的大山,就在黄少天掐着豆角根对卖菜大妈说你这个豆角有点烂了便宜点的时候,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有个中年男人撞开人群推推搡搡朝这边冲来,一只手上提着个包,另一只抓着把从猪肉铺抢来的刀。叶修见识过屠户手中刀的威力,一刀下去白骨四溅,极具艺术凝聚力且异常壮观。

        他皱着眉去拉黄少天,想让他别傻愣愣地杵着躲远点,结果一手抓了个空。黄少天在叶修惊诧的眼神中上前一把拦住那个一脸凶煞的中年男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又后退着躲开那人狂挥着的刀锋。持刀的人再冲上来的时候,黄少天微微侧身躲过了刀势,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躬身用力就把人摔出去一两米,微微泛着粉红色的杀猪刀丁零当啷掉在地上,被黄少天捡起来,帅气地朝上面吹了口气后还给了那个经常陪他滔滔不绝的店主。

        叶修随着众人不绝的鼓掌声拍了两下手,在警察来之前拍拍黄少天的肩:“没看出来,身手不错呀,练过的?”

        刚刚从有暴力倾向的危险人物手里夺刀的黄少天看上去很平静,一点都没喘气:“那是自然,比你这种坐办公室的小白脸不知道好哪里去。”

        “那工资方面呢?”叶修的目光飘向黄少天手里那一大袋讨价还价一上午的“战利品”。

        “闭嘴,资产阶级毒瘤。”当初沦落到和别人合租的黄少天白了他一眼,“以后买菜钱五五分,别想干吃白饭。”

        叶修举了举手:“不干吃不干吃,以后一定配榨菜。”

        发现黄少天身手挺好是个意外收获,相比较起来,他晚上起夜时发现黄少天趴在阳台栏杆上抽烟也就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了。那时候他迷迷糊糊眯着眼在黑暗中盲人摸象,看到天台处移动的橙色光点时还以为自己眼花,还是拿烟的人回头发现他,倚靠在栏杆上和他打了声招呼,叶修才确定那是三更半夜不睡觉专门跑来吓唬人的黄少天。

        他推开阳台的门,扑来的冷风瞬间冻得他一个激灵。黄少天很自觉地抛给他一包烟,叶修伸手接住,开口的语气倒没有多惊奇:“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根本不用叶修说。黄少天吐着烟笑,没被呛到,看来是老手。“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他帮叶修点着了烟,然后动作灵活地把火机收到口袋里。叶修手里的那包烟还很满,看来黄少天也是刚抽的第一支。他把剩下的烟还给黄少天:“就是感觉挺新奇的,以前也没在家里发现过你的烟。”

        “今天才买的。晚上不大睡得着,据说烟有助于让人放松。”黄少天说,随即突然自我调侃般轻笑一声,“那群妹子天天说我嫩,好像我就是那种刚从学校毕业连酒都没喝过的毛头小子一样,要被她们看到估计就幻灭了吧?我嫩,那怎么可能呢?社会你天哥,依旧是你的天哥。”

        叶修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你的压力那么大?平时倒也没见你干些什么。”他思索了下,“你是不是又半夜窝在被窝里玩手机到天亮了?手机的蓝光会刺激人的精神,睡觉别把它和枕头放一起。”

        黄少天有喜欢玩手机的坏习惯,这时候被叶修无情地点破,他充满顽劣意味地吐了吐舌头:“行,听你的。今晚睡觉就把枕头扔了。”

        切。叶修嗤笑一声,掐了烟走进暖和的室内,又隔着玻璃门敲了敲提醒黄少天:“剩下的半根别抽了,抽多了也睡不好。”

        他回到房间躺上床,没过多久也心满意足地听见对面传来关门的轻响。

        后来有次黄少天难得不在家,叶修和久违的香菇炖鸡来了次晚上的私密幽会,等到他拎着衣服准备去洗澡的时候,门铃突兀地响起来,他一开门就迎来了一个浑身酒气的黄少天。

        要怪就怪送他回来的喻文州长得太过仪表堂堂,笑得又活像是个卖保险的,着实和那种在吧里拼酒到天明的酒肉朋友有着天壤之别。叶修满腹狐疑地接过黄少天,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怀疑人生。

        这干脆就是泡在酒桶里出来的吧?

        喻文州站在门口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原想帮着叶修把黄少天抬回床上,叶修一边说着不用了不用了你早休息,一边根本不带犹豫地直接把黄少天搬回了房间。喻文州见状也只能无奈作罢,说了声打扰就帮叶修关上了家门。

        黄少天迷迷糊糊地倚在叶修身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叶修拍拍黄少天的头,凑近黄少天的时候意外发现他脸上酒味虽然很重,张口喘息时却没有什么味道。叶修把黄少天安置在床上,假装没闻到冲天酒气里夹杂着的些许微妙气息,帮他轻轻带上了房间门。

        第二天叶修破天荒起得比黄少天早,后者揉着头发拧开房门的时候叶修端着笔记本在沙发上打游戏,见他出来的还不忘调侃一声:“宿醉的感觉如何啊,大酒鬼?”

        “难受炸了。”黄少天回他。他从冰箱里拿出瓶冰牛奶,就要下肚的时候被叶修的声音又憋了回去:“还嫌不够难受,一大早上就喝冰的?”

        黄少天瞥了一眼垃圾桶里的方便面残骸:“我们俩半斤八两,你还是给我少说两句吧。”

        黄少天居然让别人少说两句,还有没有天理了。叶修不禁笑出了声。黄少天钻进洗手间里,淋浴声停了没多久,他穿着整齐地出现在门口。叶修哟了一声:“稀奇呀,今天不游手好闲了?”

        “我那叫效率惊人好吗?”黄少天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把脚挤进板鞋里,“我出去一趟,下午应该就能回。”

        “哦,一路顺风。”叶修腾出一只手和他挥别。

        叶修原本觉着黄少天不说一个月,至少应该能再安分两天,没想到他还真就安分了两天。就在黄少天一身酒气回来后的第三天,叶修又一次把躲在阳台上抽烟的他抓了个正着。

        黄少天穿得很单薄,T恤被午夜的风吹得鼓起来一个弧度,叶修看着都觉得冷。这次他没等黄少天和他打招呼就挤了过去,很自觉地掏出烟夹在指尖,转头看了一眼,又忽然顶着黄少天惊异的目光把他的烟一把抽走。

        “伤还没好就别抽烟了。”叶修很是不要脸地兀自吞云吐雾,“对身体不好。”

        叶修自觉够体贴人了,只可惜某人似乎并不是那么领情。

        回答他的是一声干净利落的上膛声和瞬间抵住他太阳穴的枪口。叶修侧头看了眼黄少天,他看上去并没有太过恼怒惊讶的迹象,虽然表情也绝对说不上是愉悦。

        “不装了?”黄少天眯着眼,单手托腮的样子看上去很是随意。叶修的目光静静地追随着他,像是困意上头一样,脑袋慢动作地下滑,最后枕在栏杆上和黄少天四目相接。

        “我什么时候装了?你这话说得有点没道理呀?”叶修的面部轮廓在稀缺的光源下显得有些模糊,神情看上去还有些无辜。

        黄少天不为所动:“上次在现场一晃而过打乱了我们防卫线的男人是你吧?一枪就命中了临时启动的紧急电源。”

        “这个嘛……”叶修拖长了语调,“其实你不如换只手举抢,右臂里的子弹刚取出来,抬举太久不利于恢复。”

        叶修觉得黄少天举枪的样子还真有那么些英俊,好像脸上的神情都比平时更吸引人些,而现在黄少天那与平时不同的冷峻面庞上一闪而过的一丝气恼也没逃过叶修的眼睛,他觉得自己找这个室友是真的挺不错,最起码挺有趣的。

        “你小心点,你手上这把可是以容易走火著称的。”叶修大言不惭地说,“不小心干掉了我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室友去?”

        “虽然我觉得是时候应该让你知道,伤员手里的枪也并不是对谁都管用的了。”

        无视黄少天那宛若吃了屎一般复杂的神情,叶修看着黄少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天啦噜!!叶修说的话比黄少天多!!!

        这其实是一个巨佬天天和别人合租,结果发现对方是比他还要巨的巨佬的故事。

        诸君,我好爱黑吃黑呀。

        只可惜写不出来。一晚上爆肝产物,写一个少一个不切实际的脑洞。万岁!!

【叶黄】震惊!独狼合作居然找小贼猫!

        叶修顶着调酒师异样的眼光,在吧台叫了一杯柠檬水。推上桌来时冰块在里面来回搅动着碰撞,声音有些像是门口的风铃声。他静静燃着一支烟,在缭绕的雾气中堪堪看见空荡荡的舞台,惨白的灯光把正中央的立麦照得形单影只。


        凝结上杯身的水汽滑下的过程一开始缓慢且旖/旎,通常是在晶莹的不断扩充中找到那种小又实的下坠感,鼓鼓赘着才滚落直下,落到杯底变成桌面上一圈圆环水渍中的一员。叶修好玩似的放着东西不管顾不是第一回了,他一直有这个毛病。很多人觉得他是喜欢发呆,要么就是对什么都兴趣缺缺没感觉,只可惜叶修自己不这么觉得。他爱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水太冰了他放凉一点喝总可以吧?


        他的目光追随着水面上漂浮着不断萎缩着的冰块,搭在大腿上的手在吧台的遮掩下抖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十指飞动着在指间灵活地转动。酒吧里的灯光开得昏黄,唱片机泄着蓝调的音符,调酒师挫冰的声音听着愉悦,叶修轻声哼着小调脱下黑外套搭在椅背上,又翘起腿,将衬衫袖子卷至关节处。


        身旁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叶修噙着笑,手指在冰凉的杯沿上滑了一圈,“叮”地弹出一声轻音,震得倚在杯壁上的吸管沿着弧度滑了大半圈。


        “怎么今天迎来你这番活佛?”黄少天单手拉开椅子坐下,右手撑在桌面上时金属表的腕带与木质吧台摩擦,发出了一种十分微妙地界于沉闷和轻快之间的响声,传到耳朵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会过于锐利惹人难受。“生意不好了?还是人有失足?”他朝坐着没动的叶修挤挤眉眼,抬了抬手低头笑着对调酒师示意:“威士忌加柠檬苏打。”


        “听上去你十分喜闻乐见?”叶修总算愿意动那被冷落的大半天的吸管,咬住小吸了一口后又把吸管吐出来,抿着嘴唇,“柠檬料加得真足,酸掉牙了。”


        “是你牙齿不好吧大叔。”黄少天手撑着下巴,状似百无聊赖一般盯着叶修的脸看,“说说看,你今天大驾光临想干什么?”


        叶修想拍拍黄少天的肩膀,被后者紧绷着迅速闪了过去。他叹一口气:“那么戒备干吗?这是你们的地盘,我喝喻文州给我递来的柠檬水都没紧张呢。”


        身着酒保服的喻文州闻言抬起头,一边擦拭着酒杯,一边赏了叶修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希望您看完价目表之后依旧不紧张。”


        “我们可不屑于干下/药这种不正经勾/当。”黄少天啧舌反驳,“倒是你,没有包袱得很,什么不要脸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还记恨上次那回呢?”叶修轻笑一声,像是在嘲讽黄少天的幼稚,“商业竞争从来都没有什么关系好不好一说,咱们俩盯上了一样的猎物,谁能干就到谁口里,最后还不是要各自凭本事?”


        “呵。这并不是你触发安保系统后一棍子戳在我枪伤上,趁着我动弹不得的时候溜之大吉的理由。”黄少天风轻云淡地说着,不轻不重地在叶修的皮鞋上踩了一脚。


        “所以我都说了,凭各自的本事咯。”叶修耸耸肩,“而且那一枪又不属于我,要算账也另有他人吧?”


        “赖的就是你。”黄少天的手指在桌面上颇有节奏地点动,“是我先拿到的画,我破的安保,你那分明就是耍赖。”


        “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我只看结果。”叶修咬着吸管头,说这话的时候头微微偏了个角度看着黄少天,“我今天来,是想来谈合作的。”


        “太有诚意了。”黄少天忍不住拍着左手腕骨鼓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砸场子的。”


        “那要看你怎么想。”叶修的目光看向喻文州,后者笑眯眯地用白布擦拭着玻璃杯,看着并没有打算发言的意思。


        好吧。叶修挤出一个笑容,侧身去勾黄少天的肩膀,这次没有被黄少天躲过去了。他带着黄少天把身体侧向舞台的方向:“今天怎么回事?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好扫兴哦。”


        “带吉他哼歌的今天回家过节去了。”黄少天耸耸肩,幅度之大让叶修觉得他就是想接着这个动作把叶修搭在他肩膀上的下巴甩下去。不过很显然他并没有成功。


        “那你们还亮着灯?也不怕浪费电?”


        “今天大年初二老哥!总要弄得亮堂一些吧?反正也没有人来,某个大过年不回家在外面闲逛的不算人。”黄少天终于忍不住伸手把整个人都几乎瘫在他身上的叶修挑开,“你应该减减肥了!”


        “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你们不也没回家吗?”叶修笑笑。


        “别把我们和某人相提并论好吗?”黄少天翻了他一个不要钱的白眼,“和某匹单打独干的独狼不一样,我们蓝雨是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蓝雨是我家,幸福靠大家好吗!”


        “正因为业内要相亲相爱和谐共处,所以我来求合作的呀。”叶修绕了半天又将话题转回来。他做样子地左右看看:“嘶……话说我怎么没看见郑轩景熙他们,只有你们两个看店?”


        黄少天眉头抽了抽,突然看上去就有点委屈,“……回家过年了。”


        啧啧啧。叶修很不厚道地摇摇头,拍着黄少天的肩膀道:“我懂,家门不幸的孩子相依为命?”


        他顺势又一次压上黄少天的肩膀:“不然你上去跳一个?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大过年的热闹热闹。”黄少天被他压得往右倾,只能腾出一只手按在椅子边缘支撑身体。他的小西服外套穿在身上,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深黑色的布料从肩头到腰窝处拉出一条形状漂亮的曲线,像极了叶修某一次见他在台球桌上笑得张扬时的姿势。


        叶修几乎整个人覆上来,热气喷得黄少天耳朵酥酥麻麻的。他别开脸,面无表情道:“谁和你是内人了?你这么想跳的话,蓝雨的舞台欢迎所有怀才人士。”


        “我这不是跳得没你好嘛,你是谁呀,夜店小王子,当年多少任务目标拜倒在你的西服裤下?”叶修冲他挤眉弄眼,不安分的手不知不觉已经覆上了黄少天放在桌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这上面凸起的关节,“再说了,我可是客人。主人待客,天经地义的道理不是吗?”


        哦,是吗。黄少天一把抽开被摸得瘙痒的手,转头就把两张红票拍在桌子上,震得喻文州刚推上桌的酒水在杯里波涛。


        “现在是了。”他二郎腿一翘,有些得意地撑着下巴看叶修。


        你看错人了吧,要看也别看我。叶修把目光转向喻文州,黄少天也跟着看过去。喻文州一愣,无奈地笑了:“这是什么塑料兄弟情?”


        “不过你们想都别想。”他掷地有声。


        “真遗憾。”叶修语气随意,听不出是真的失望,还是漫不经心这么一说。


        闹剧闹了这么一会儿,话早已经带到了。叶修不动声色地将柠檬水喝到只剩杯底浅浅一圈,红色细管被吸得唏哩呼噜作响,然后将被自己把玩得温乎的打火机重新揣到口袋里,推开椅子站起来。


        但很显然,有些强盗并不想让他这么安稳地离开。在叶修扭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时,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安静地抵住他的头,还朝前面按着他的头点了一点。叶修心下了然,神色无奈地小幅度转身向后瞥去,黄少天一手托着腮,另一手举着把枪对准叶修,姿势依旧随意。


他笑嘻嘻地说:“怎么只喝一杯?”


        “不考虑合作的是你们,一开始就下逐客令的也是你们。”叶修慢条斯理地把外套搭在左手臂上,整理好上面的褶皱,“你们这反复无常的性子让我很是为难啊。”


        “下不下逐客令是我们的自由,可能不能走这就由不得你了。”黄少天施力用枪身推叶修的头,“特地给你点的酒,不喝可惜了。”


一堆小强盗,叶修暗自腹诽。


        “那就让它可惜着吧。你们是和柠檬有什么仇吗?”他的手在口袋里掏了一把,摸出一个小型弹夹来上下抛动。黄少天微微一愣神,后知后觉地掂量了一下手里枪的重量,突然失笑着移开枪口:“你还说你不猥琐,就是看准了我不太会使枪。”


        “那岂止是不会啊。我第一次看见打了十枪靶上有六个孔的人才。”叶修把弹夹后扔还给黄少天,“举世罕见。”


        切。黄少天不屑地撇撇嘴,手腕一翻,掌心处就出现一把酒红色的弹簧刀:“什么时候你玩刀子能玩过我再来说话吧。”


        叶修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如果我没记错,你这应该要叫偷鸡摸狗。”黄少天还没来得及接话,就看见叶修转战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棕色皮夹:“而我,才是它的祖师爷。”


        “多谢款待。”如同每次偷得宝物后的一吻,叶修神色自得地轻吻了一下手中的钱包,摊开从里面夹出一张黑卡,“哟,有钱呀,走霸道总裁风?”


        他合上钱包,隔着老远的距离抛给喻文州:“酒水钱,不用找了。”


        “叶修你要点脸,那是我的钱包!”黄少天在他背后气急败坏地叫。


        “业内规矩。”叶修回头冲他眨眨眼,“谁到手就是谁的,小朋友你还不太上道啊。”


        “给你们拜个晚年,有意向合作直接上门就行。”叶修背对着他们摆摆手,用这句话盖住了门口的风铃声,“记得带好压岁钱。”


--tbc--


有人想看再写吧,毕竟只是个练笔来着


别问我练了什么,什么都没练到,最近瓶颈写什么都……原本想练对话,结果写出来的东西都……


都不忍卒读


【等等!!语文老师且慢!!饶我不死!!】


这就是个小夫妇明撕暗秀的现场,喻文州没戴墨镜眼睛都要瞎了。


我写的第一篇实际上是叶黄两人交锋的时候,叶修卖少天的那一次。结果真的太难写了,跟挤牙膏似的。想想就先别勉强自己,想好怎么写再下笔吧。


有点想看成年人谈恋爱QAQ


夕阳过于漂亮了

站在地铁最后一节车厢末尾,虽然没有位置坐,但还是有好事发生的

【叶黄】向光飞(一发完结)

这个星球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客人。

并无恒星光芒照射的阴面此时是一片暗沉夜色,以极深的黑暗苍穹中擦亮的一瞬亮光为信号,深沉的黑暗被撕裂开一个缝隙,随即一个燃烧着的光点迅猛地坠下,如同运动的天体般划过一道灼热的亮线。

砸到地面之前,那个有幸成为降落在这颗星球上的“流星”的飞船堪堪降低了速度,指向地面的机头才抬高不过五十度角便与地表晶体相撞,丁零当啷撞出一地狼藉后,左右晃荡着擦行了几百米后才渐渐随着浓烟一起静止下来。

一片尘土颗粒飞扬中,黄少天套着穿上足以与北极熊体型媲美的防护服,动作笨拙地随着舱门的强制弹开一并抱头滚出。防护服的温控做得很到位,滚过烈烈火圈时黄少天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它的采用的特殊材料的气味一直为人所诟病,张佳乐曾经形容这就像是甲醛和屁完美结合,在让人窒息的功用上表现得妙不可言。黄少天曾再三向技术人员提出抗议,要求调整航天服的用料,至少改变一下用料比例,被技术班那群明明是乙方却严谨得一塌糊涂的小顽固一次都没有疏漏地拒绝了。

负责拒绝黄少天的人姓喻名文州,和他一个集训营出身,,算得上半个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多亏了那一段时光,长了茧子的耳朵能让他在抵挡住黄少天喷涌而出的垃圾话的同时,露出一个“你想都别想”的微笑。

“反正为了调节你的重力,不管怎样你都要加这么重的材料。比起塞上满满一航天服毫无用处的废铁,我觉得还是温度调节性能良好的材料适合你。”毕竟你那剑走偏锋的驾驶个性,谁知道会出什么岔子呢。后面这句话喻文州憋在心里没说出来。

剑走偏锋的黄少天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避免了做一个龟壳朝下翻身不得的蠢乌龟的命运。他爬起身,转头面对自己那熊熊燃烧着的飞行器时还是忍不住长吁短叹。半天前那不可预见的星级磁暴把他折磨得很惨,在几乎耗尽了整个燃料舱的能源,报废了四个引擎中的两个,又在驾驶舱内不死心地爆肝操作到几近秃头后,他才勉强歪歪斜斜地降落在目标星球上。

没有阻拦的舱口里面满目都是刺眼的红色,代码错误和温控失调的提示不停在里面的操控屏上弹出,和外头滚滚浓烟中烧得兴起的外壳相得益彰,看着颇像他母星上空那颗烈日,但就周围扭曲得空气来看又像是个封闭的火炉。

只可惜这注定没法给黄少天带来温暖,不仅如此,他的心底还哇凉哇凉的。宇宙射线对飞行器中的仪器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坏,不经意间擦过的射线流在他的飞行器尾翼上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不光硬生生撕裂了飞船的平衡系统,现在还嫌事情不够大地一把火想要燎原。

黄少天烦闷地揉了揉眉心。

……这让他怎么回去啊?

飞船的火光是荒芜土地上的唯一光源,黄少天四望了一番,自暴自弃地在一片空旷下席地而坐,撑着头等着破裂的燃料箱里面的物质自己烧完或者第二层防护自动将火熄灭。他下降时承受了近八个g的重力加速度,经历了高负荷后的身体精疲力竭。他泄气地向后仰躺而去,巴不得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半晌他突然睁开了眼。

……靠。

两分钟后,一个白花花的球再次从舱门口的浓烟中滚出,像个西瓜虫一般在几圈的滚荡之后慢慢平展开身子,这次他的怀里多了个黑色匣子。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黄少天才能稍微象征性地感激一下防护服的存在,毕竟比起烧成炭球来说,黄少天还是更愿意成为一个白乎乎的体面球的,更何况怀里还有个救命宝贝。

不幸中的万幸,黄少天冲进一片高温热气蒸腾下的船舱中时,被挤压碰撞变形的机舱没有对这还是个孩子的通讯器出手。黄少天摸索着钻进操控室,在一片烟雾中往指令盘上盲输了一串指令。连接线从黑匣子上自动脱落,屏幕上的传呼讯号在一群红色警告中悄无声息地销声匿迹后,黄少天抱起它就往外冲。

他小心翼翼地将通讯器放在地面上,检查了一下这个救命宝贝有没有哪儿磕着碰着了,随即他反复按动着同一个按钮,试图与地面指挥部取得联系。通讯器原本连接着飞船的显示屏,在连接时要通过视频来观察航天员的身体状况和焦躁程度,以此为判断基准下达相应的指令或给予安抚。但黄少天的机舱里已经一片狼藉,想要再连接上显示屏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不过好在频道依旧存在,收音设备安置在匣子上,正是供这样的异常情况使用。

半个小时的时间一晃就过,黄少天觉得自己的额汗都要下来了,从频道中传出的声音还是千篇一律的杂音,“滋滋”响得让人心烦。他没有成功捕捉到任何有用信号,越来越多的失败次数让他心烦意乱。

根据来之前的理论推断,这个星球的昼夜温差极大,如果夜晚的时候火还不灭,等到白天到来那就有些困难了。食物和水源在这个星球上稀缺得可怜,身体状况上的疲乏让人无法忽视,饶是模拟飞行中无数次取得S级评价的黄少天也难得心生一种穷途末路的困窘感来。

“就真的没有人能察觉到我的信号吗?虽然微弱了些,好歹是封号‘剑圣’的伟大飞行器发出来的吧……”黄少天面对着通讯器喃喃,“行行好啊来个人吧,这时候应我一声的人那就真是除了我之外宇宙第一帅气的人了,让我叫声爸爸都行……”

通讯器发出的信号曲线图有一瞬间的跳跃,杂音变大了三五秒,紧随其后地,一个懒散的声音宛若天籁般响起:“兴欣指挥部捕捉HSY538400829号信号,信号接线人:叶修。”

“什……”要不是防护服太重黄少天惊得能跳起来,“接通了吗?真的接通了吗?兴欣指挥部,这是新兴的指挥中心吗,我之前没有听过耶。喂……喂?你还在吗?不会又断了吧!”

那个声音沉寂了两秒:“飞船发出的信号接通了,脑电波的频率相差太大,参数匹配错误,连接失败。”

燃料耗尽,飞船的火光渐弱,折射率不同散出的渐变光路在天边抹开,分割白天与黑夜,今日与昨天的界线势不可挡地朝这边扑来。

“错接到什么相声频道上了吗?等等我断开重连一下。”

在黄少天惊人的话语量中,那个声音不喘气地平静说完这句话。与此同时,属于这个荒芜星球的第一抹光辉打在了黄少天防护服的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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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毕业于荣耀学院的蓝雨校区,正巧赶上那年联盟修改标准日历,旧日历被推翻了重新演算,好巧不巧,黄少天的生日变成了四年一过。十五岁毕业,如果按一次生日长一岁这样算下来,他今年恰好还停留在成人的大关前迈不过去。

说是毕业,实际上还是要在正式驾驶前经历考核,这个考核能花费两年的准备时间,所以实际上正常人的毕业年龄是十七岁。那段时间以黄少天的寝室为中心,所有人都在盛传那个“要花八年才能真正毕业的黄少天”。十五岁的黄少天用满分的期末模拟飞行成绩单糊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一脸,并且把始作俑者徐景熙拎到格斗室暴打了一顿。人是打了,但是“八年的黄少天”却不会消失,据说后来还不知怎么的传到了校外去。

和黄少天一样生日中枪的大有人在,但出名的也就黄少天一个。太过个性而名声远扬的垃圾话是其一,而在每次联考中都能挂在联盟金榜上的名字才是重点,硬要再加上一点,可能要看脸。

毕竟操作又好长得还帅的驾驶员,联盟里一共也没有多少。轮回的周泽楷颜值太逆天,不在常人的参考范围内。

黄少天虽说风云,但大多数的时光依旧是在模拟室中度过的。为了防止过度使用导致的机械过热缩短使用寿命,模拟室的温度通常调整得很低。学生们的通病,不到大难临头不复习,模拟室总是异常凄清冷淡。每次模拟都会对人体感官时间进行调整,在里面经历了二十分钟的急速飞行降落演练,对外界来看,时间也不过了五分钟而已。因为没有人打扰,黄少天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其占为己有,一遍又一遍钻进复杂的机器,每一场演练都惊险得酣畅淋漓。

十几岁的黄少天痴迷于在不同的星系中高速穿梭飞行的感觉,从零速到光速的转换不算特别快,黄少天有足够长的时间去感受重力慢慢消失,周围的亮光渐渐扭曲、加速、消失的过程,失重感慢慢涌上心窝的感觉对于他来说比任何药物都让人上/瘾,有点像空气渐渐挤压进胸腔的感觉,不可思议地让他觉得十分充实,总能让他一次又一次甘之若饴地钻进演练室。

他总爱单穿着一件薄衬衫就在里面呆满一上午,出来的时候难免手脚冰凉。演练中的时间过得很快,破晓时分钻进去,出来的时候太阳最烈,照在黄少天的身上不会让他觉得很热,正好能让他暖和。他喜欢从布满复杂机械的密闭空间中钻出来的那一瞬间正好的阳光,像极了一地的琼浆玉露。

联盟的期末考,堪称所有学生的噩梦,学习好的学习不好的都会被拎出来反复刁难。黄少天毕业的前一年期末考,联盟要求校区之间合作打配合赛,同校的学生打乱了和其他学校随即搭配,消息刚一走漏学生们就炸了锅——这是让他们自相残杀的意思啊!平时拖着学霸大腿堪堪吊在及格线附近的人开始慌了,这要是万一分到一个同样是学渣的那可怎么办!于是那段时间的模拟室异常火爆,有的时候堪比中午的食堂。因为考试安排在冬末春初,那一年的演练室又发生了难见的大型人挤人灾难,能不能用得上都是看运气,所以那届学生又戏称那段黄金复习时间为“春运”。黄少天去挤了好几次,体验了几次排队两小时训练五分钟的刺激之后就再没光顾过学校的模拟室,和喻文州勾肩搭背去离学校五条街远的训练营。

训练营的管事人叫作魏琛,年纪并没有特别大,说话却故意捏着类似于中年人的油腔滑调,听着实打实的猥琐,但人还是挺好的。训练营更多时候是提供给有相关证件的专业航天员用,使用权一般轮不到他们学生的头上。但据魏琛自己说,他第一眼看见黄少天就如同看见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即大手一挥,分了间设备没有那么好的训练室给几个小孩用。黄少天嘴上呸呸呸,心里乐开了花,毕竟专业设施,和学校的那几个破铜烂铁不一样,还不用和人挤“春运”,岂不美哉?

黄少天的喻文州原本是一组的搭档,这次经期末考试这么一折腾,他们也不得不作出相应的调整措施,经常打了声招呼就自顾自钻进舱里去,毕竟东劳西燕,大难当头了还是要各自飞。黄少天偶尔会把郑轩他们几个同期生叫过去一起练,直到考试前一天晚上才因为要“养精蓄锐”的原因暂停了训练项目。

考试那天黄少天果不其然接收到了来自各个老师的“刁难大礼包”,每个老师不出意料地都不希望学生回家能过个好年,出题老师的意图不出意料都是把学生从天上整下来,最好整个机舱烧毁信号掐断的山穷水尽。黄少天的机舱没运行到三分之一光速就因为老师的程序设计而开始报错,左后引擎失灵导致了短暂的机身失衡,而就在这一小段的时间内,不可预见的微陨石撞击导致压力阀门突然被振开,机舱里的空气以一种十分迅猛的速度开始流失。

黄少天在心里很亲切地把每个老师都问候了一遍,谢谢他们十分看重自己地上来就出一道必死题。他迅速解开安全带冲到通道手动操作来关闭舱门,迅速降低的压强让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不断沸腾冒泡。饶是以黄少天的操作速度来算,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关闭舱门的任务也十分艰难。黄少天急出了满头细细密密的汗,眼看着舱门缓缓关闭,方才形同虚设的压力自调系统开始逐渐发挥功效,他才勉强松了口气,几乎是把自己摔回了驾驶座上。

模拟室的感官模拟得十分到位,黄少天头疼欲裂,有很长一段时间眼前都泛着白光,耳朵像是进了水,轰隆隆听不清外面究竟有什么声音。等他终于缓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的频道被自己的队友捕捉到接通了,对面的人正在说着话,黄少天迷迷糊糊从一半开始听起,完全不知道对面在讲什么。

“这是掉线了还是挂了?我看舱门关闭的时间在人体承受范围内啊,难不成身体素质太差?”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很懒,在节奏急促的考试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啧,这飞船的走位有点风骚啊,难不成喝醉了才来考试的?”

你身体素质才差,我这是飞船动力失控了好吗!黄少天气不打一处来。队友刚进入演练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也不打配合就算了,刚刚的事故不帮着忙做对接黄少天也认了,现在还来嘲讽自己,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黄少天扶了扶耳麦。

“咦?”那个声音顿了一下,“错接到什么相声频道上了吗?等等我断开重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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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发出的求援信号被兴欣接收到了,虽然情况依旧临近弹尽粮绝,兴欣什么的他也从未耳闻,但不得不说他还是打心底觉得高兴的,至少这证明事情都在好转,实在不行还能安慰自己多了个人来聊天。

……虽然这人一开口黄少天就觉得生气。

“叶秋?”经由了太空磁暴的声音严重失真,黄少天听得不是那么清楚,“你叫叶秋?”

“叶修。”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就是能把你修理得叫爸爸的修字。”

“我可去你的吧。”黄少天反讽回去,“你真的不认识叶秋?很久没有人说话能让我觉得这么憋屈了,你真的不是他的什么兄弟亲戚之类的吗?”

黄少天这话只不过是闹着玩的一提,没有想到叶修那头煞有其事地“嗯”了一声:“是啊,你说的没错。”

“……啊?”黄少天张大口,半晌发出了一声很没出息的单音。

“叶秋和我是穿过一条裤子共用过一个细胞膜的关系。”叶修对自己的话进行了补充。

“不行。”黄少天捂了把脸,“你就是叶秋,别想骗我。这么欠揍的说话方式宇宙中找不出来第二个了。”

“你说是那就是吧。”叶修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无奈。不知道踩到了黄少天哪根猫尾巴,他很是气愤地嚷嚷:“你那是什么语气!哄小孩吗?你知道我是谁吗,还不放尊重点!”

顺着他说还不高兴了,难伺候的祖宗。坐在接讯板面前的叶修右手撑着下巴,左手下笔如飞地在表格上记录通讯方及原因之类的,洋洋洒洒足有两页纸。他一边写还一边回答黄少天:“怎么不知道,不就蓝雨的黄少天吗,以前打过一架,记得记得。”

黄少天刚想反驳一句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记得,转念又突然想起来,好像真有这么一茬。当时他在魏琛的训练营度过的时光不短,每天上午雷打不动地定点打卡报到,中午出门去对面的面馆吃一碗不放辣的牛肉面,晒着太阳悠闲地打闹着回学校上下午的课。这种悠闲又充实的生活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次早上黄少天有点事耽搁了,冒着大太阳追了一次城轨,死赶活赶总算赶到的时候,喻文州无奈地一摊手说场地被占了。

黄少天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一路飞奔过来早餐残渣掉了一地,场地还被人抢了?他们和魏琛说好了的租半年,费用早就交过了,这又是哪回子事?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找魏琛评理去,那老不要脸的手一摊:“上级命令,臣不敢不从啊。他们说了只用着做两次演练,这会儿还不出来那大概是在耍赖。”

耍赖就耍赖咯,谁还敢说他们不成?魏琛靠在窗边吞云吐雾,仰角45°望着天空作出神伤的模样:“嘉世的队伍谁惹得起?”

黄少天就惹得起。

他气冲冲地闯进训练室,劈头盖脸就和里面的人激烈地理论了一番。他一个还没从学校毕业的乳臭未干的学生,在嘉世的人看来就是来捣乱的,应付的态度也不是很好,三两下把黄少天利落地撵出了门,还在里面加了一道锁,外面的人根本进不去。黄少天气得想要砸门,就听见旁边不轻不重传来一声笑。

“呵。”

这一声笑在黄少天听来那是充满了嘲讽意味,他也管不上里面那些够不着的人了,转过头对不远处那个在阳光下站着的少年怒目而视。

那个穿着嘉世队服的少年就是叶修了,当时因为在学院表现太出色被重点培养,局里经常有什么训练活动都带上他一起,那次也不例外。

“靠靠靠,你这笑什么意思,嘲讽?看到我吃瘪很开心吗?”黄少天方才在里面长篇大论了半天,嗓子干燥燥的,说完这句咽了口唾沫抬手揉起喉咙。

“是啊。”叶修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看着傻得冒泡。”

黄少天嗷呜怒叫一声,扑上去和叶修拼了个你死我活。他其实不太会打架,只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叶修也不太会。两个人不论章法地纠缠在一起,说到底拼的就是个体力。两个人最后都精疲力竭,双双倒在被他们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地上。

“幼不幼稚。”黄少天大喘着气道。

还说我?叶修挑眉:“没你幼稚。”

“我看你是又想吃拳头了。”黄少天耀武扬威地晃晃他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拳头,被叶修一个巴掌把头推到一边:“你成了吧,也不嫌累。”

黄少天呈现着一个“大”字躺在柔软的草上,阳光太过耀眼让他不得不眯着眼用手遮挡去一些。叶修在他旁边气喘吁吁了很久,突然出声问:“上次期末考试那个0810机型的机主就是你吧?”

你家疑问句用肯定语气?黄少天无力地还了他一个漂亮的白眼。

“话特别多的那个。”叶修补充道,一句话把黄少天蠢蠢欲动的发动机暂时压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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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救用飞船已经在调度中,这段时间内黄少天需要一边用飞船里剩余不多的余粮维持生命,一边完成他的定点测位和一系列观测实验任务。

“这简直是压榨!”黄少天投诉道,“我要闹了,我真要闹了!这简直是不把我当人看!这么点食物让我撑四天,营救飞船等着来收我的骸骨吗?”

“得了吧你。最多瘦个三四斤顶天了。”叶修说,“不然你给我找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黄少天闻言像一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没声了。

“找片草皮慢慢啃去吧,能管个好几天呢。”

“滚你的。”黄少天晃着手上的仪器,看样子很想给叶修的脑袋开个瓢。

黄少天办正事时的态度和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不同,认真得可以算得上严谨。不知道是出于对这一行业本身的敬重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黄少天在面对行业领域问题时总是出奇地严肃。

不过闲暇时间一空出来,他又觉得没意思,总拉着叶修半强迫地聊很久的天,话题一般都大同小异没什么新意。

“所以说你废了那么大的功夫终于不负众望很没面子地失败降落了吗?”叶修嚼着干面包,听完了黄少天言不简意不赅的事故分析后总结道。

“我更喜欢你将它说成:伟大的宇航员黄少天在不可控影响因素的干扰下依旧排除万难,成功地将飞船降落在指定目标星系上。”

“嗯。成功地将飞船砸在了目标星球地表层上。”叶修补充道。

黄少天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嘴怎么就这么欠呢?我真的很好奇你这种毫不矫情的人开学宣誓都说了些什么,为人类献出心脏吗?”

“开学宣誓?”叶修仰着头想了想,一出神差点没把面包屑呛进喉管里,心有余悸地放下下巴,慢条斯理地就着水把干面包吞下了肚子,“……什么玩意儿,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我记得联盟入学的时候都要有宣誓的吧,好像是关于自己的进路和研究领域的调查和动机询问,后来还在每个人的驾驶证上印着自己的结语吧好像——啊当时被我们那一届吐槽得要命。不知道上层抽了什么风,那一年给我们所有人的驾驶证全部换成了荧光绿,毕业的时候每个人胸前夹着牌,一眼望过去绿油油一片,堪称当年咱们学院的一大奇景。”黄少天盘腿坐在星球表面上等待着仪器结果,他不久之前才进食了一次,但由于水源极度缺乏,他不敢吃得太多,让自己保持着半饱的状态。

他摸了摸肚子后,突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有点想念学校的食堂了。”

“醒醒,黄少天同志。”虽然知道在杂音干扰下低振幅声音很难传达到,但叶修还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以示对黄少天的提醒,“你已经都毕业多少年……啊忘了,十七岁的黄少天还没有毕业,对不住对不住。”

叶修略有促狭意味的声音让黄少天太阳穴突突地跳,颇带咬牙切齿意味地说:“你这叫倚老卖老吗?还是年老力衰?”

“哦,我收到了你的评价。亲爱的黄少天同志,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叶修的手按在了切换通讯频道的按钮上,语气称得上是愉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黄少天一咬牙一跺脚:“行,你不老,你那是成熟风趣。”

叶修的手指在切换键上一擦而过:“啧,有点灰。没事了。”

说到年龄黄少天想起来,叶修以前是做航天实操的,毕业时候顺便在联盟内创了个记录,黄少天当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给破掉,气得差点撕驾驶证。叶修毕业后参加了许多大项目,名声有一段时间打得响亮,黄少天过年回家吃顿饭都能在电视里看见他,一个年过得差点心肌梗塞。但后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他开始被嘉世安排着驻守星球,时不时做做地勤。

要知道,那可是“斗神”一叶之秋的驾驶者!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觉得嘉世的脑子恐怕有什么问题,把世界名刀用来剁排骨。不知道叶修本人是怎么想的,反正两方可能也弄得不太愉快,没过多久他就离开了嘉世,到哪儿去了也不清楚。

“你这种实力怎么跑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来了,做的还是接线员?”黄少天问。

“想夸我直说。”叶修十分不要脸地曲解黄少天的意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况且……”

他稍顿了一下。

“况且这里熟人也很多,给你介绍介绍也好。”

黄少天那头还正在一头雾水呢,几个熟悉的声音通过通讯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叶修?你干什么……哎哎哎别拽别拽!”

“老叶你干什么要搭上我?这谁啊机舱编号看着有点眼熟……”

黄少天面无表情:“你爷爷黄少天。方锐同志,还有中年老不要脸魏老大。”

通讯的另一头沉寂了一瞬,半晌一前一后响起了两声“卧槽”,犹如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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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修被嘉世以近乎冷藏的方式对待的时候,黄少天是曾经见过叶修的。那时候黄少天的夜雨声烦还没有被封“剑圣”,驾驶着它到处跑的时候也不见得有人认得出来。他在一个比较荒芜的星球着陆,来接应的人就是叶修。

那次着陆不算特别成功,但也不算特别失败,如果没有叶修在空间站内对夜雨声烦抓捕的那一下,事情可能会变得很困难。不过好在有惊无险,夜雨声烦还是成功着陆了。黄少天不知道在星际间穿梭了多少趟,浪得飞起也就那一次皮断了腿,好死不死遇见了叶修,正好被他捡个笑话讲着玩。

现在想想,黄少天生命中丢脸的时刻似乎都被叶修撞了个正着,期末考试被老师集体刁难也好,被当众撵出训练室也罢,甚至后来的着陆失败和这次的事故都是如此。黄少天觉得要么就是叶修和他八字不合,要么就是叶修乐于看人笑话八百年。

黄少天发誓,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王大眼算一卦,看看叶某人是不是和他命里犯冲。

黄少天从舱里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叶修,是真正意义的撞上,顶得叶修胸口生疼。那个星球的磁环境和重力都温和得感人,两个人都没有穿笨重的防护服,黄少天几乎是一头栽进了叶修的怀里。

“你……变老了。”这是黄少天抬头冲二十二岁的叶修说的第一句话。

宇宙各处的时间流逝并不相同,长期不回航会导致人体感官的错乱失调。为此,联盟特意为每个兢兢业业散布在宇宙中的探索人员研发了时间微调技术,根据空间曲率计算出流速差异再进行转换,所以一般游走在天空中的人都能通过时表看见两个时间,一个是它们所在地的时间流速,还有一个就是地球标准时。

光速行驶下的时间流逝会变慢,黄少天在空中飞了四年,模样还是和毕业那个时候差不多没什么变化,看着青涩得很。然而叶修虽说是转换到了地面工作,但模样也没有太过变化,最多是体重飚了些,有青色的胡渣刚冒头没刮而已,远没有黄少天说得那么夸张。

“我这叫老?”叶修要被黄少天气笑了,“黄少天小朋友,我这叫成熟风趣好不好?”

“谁是你小朋友?”黄少天翻叶修一个白眼,从他怀里跳出来,“你怎么在这种鬼地方,没人没资源,放你在这里干什么,放羊吗?哦不对这里草都没有。”

“大概是流放边疆那种感觉吧。”叶修想了想,“反正和远古中国的那些诗人差不多?”

黄少天一心专注于天文学科,对其他领域知之甚少,只耸耸肩:“谁知道呢。不过你这地方阳光挺好,够暖和。”

“暖和有什么用。”叶修失笑,“连根冰棒都没有,真正热的时候那会要人死去活来。”

“有用啊!”黄少天反驳,“热的话你不就可以在这里种满向日葵了吗,金灿灿一大片,看着多舒服!”

“你当我到这儿干什么来的?种田么?”叶修在黄少天的脑壳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反正你到这儿又没事做。”黄少天撇着嘴揉自己的脑袋,自顾自地委屈上了。

这个星球的阳光的确充足,星球特殊的地理特性让这里的阳光看上去比地球上的更加温和,也更加丰富。黄少天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叶修驻地旁的水池,里面养着几条鱼,很顽强地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安居了下来。

叶修本以为上面那个话题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在资料和物质传输的过程中,百般聊赖的黄少天又戳了戳叶修。

“你见过向日葵吗?”他问叶修。

叶修一头雾水:“这年头谁没见过向日葵?”他顿了一下,用一种看着土包子的眼神颇为怜悯地看向黄少天:“……你没见过啊。”

黄少天被叶修的目光盯得要跳脚:“靠,光网上的图片我当然见过,不就是大叶片像个风扇叶的那种花吗!我说的是现实生活中!”

叶修原本想跟着再揶揄他两句,但转念一想自己没见过的花也挺多,被反堵的话不太好下台,就止了这个念头:“那也见过。”

黄少天来了劲,拉着他聊了整整半天的向日葵,说到最后资料传完了还兴奋得不肯走。叶修按住骚动的黄少天:“祖宗啊,你是向日葵转世吗?还是祖上信奉向日葵神?怎么对向日葵这么痴迷?”

“那部动画片啊,就是那个‘向光飞’,我们小时候火遍大江南北的那一部!”黄少天看着叶修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没救了你!”

这件事说来其实黄少天还是有点脸热,毕竟是小时候类似于大多数人对英雄情结的追求,黄少天在看到这个动画片的第一时间就无可自拔地一头扎进去。故事里的小人生在冰天雪地中,寒冷的家乡一片荒凉,只有耐寒的向日葵陪伴他。有一天他乘着风,爬上了向日葵上金黄的花蕊,周围的大叶片像直升螺旋桨一般慢慢转动,带着小人一路向着阳光飞,向着最温暖的地方飞。

那部动画的娱乐性不强,作画也算不上是多么精彩,但那金灿灿的大向日葵一路扶摇而上,看上去是那么可爱、坚韧又充满希望。

小人乘着向日葵飞向太阳,中途遇见了另一个,和他一样坐着向日葵的穿红衣服的小人。他们有相近的爱好,不一样的经历和生活环境,两个小人一见如故,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神伤得连小时候没心没肺的黄少天都想要落泪。

“不要伤心难过啦。”红衣小人抹了抹黄衣小人的眼泪,“知道吗,我们原本都是宇宙中的平行线,一闭眼昏天走到地,还是永远不可能相遇的。”

黄衣小人哭得更厉害了。

红衣小人接着说:“宇宙不是一张平铺出来的白纸,就像种满向日葵的田地,坑坑洼洼曲折不平,因此才会产生物质,才有了我们。我的祖辈告诉我,这是一种叫‘时空曲率’的东西造成的。”

“他还说,平行线不会相交,可在时空曲率的作用下,它们就拥有了第一个相遇的瞬间。”

红衣小人笑着和黄衣小人抱作一团。

“感谢时空曲率,创造了我们,让我们的轨迹相汇。”

“感谢向日葵,让我们顺着轨迹朝光飞行,从而遇见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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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给黄少天的救生舱编号为2360992412,在接收信号的三天后成功到达,算得上是计划中比较快的时间了,黄少天把夜雨声烦里的通讯器装载在上面,将舱体本身的信号源闲置下来备用,发射出来的信号频道依旧是HSY538400829。救生舱里的设备没有夜雨声烦那么先进全面,但对于装载和回程这两个简单的操作来说还是足够的。舱体的颜色一言难尽,活像一个大香蕉,刚落地那段时间被黄少天嘲讽为屎黄色。

黄少天在屎黄色的救生舱落地的一瞬间就操控着打开舱门,二话不说抄起可饮用水吨吨吨了老半天,用叶修的话来说,那比老醉汉喝白酒的势头都足,活像个沙漠难民。

也怪不了黄少天,这个星球的阳面最高温的确让黄少天头疼。他虽说是成功迫降到了目标星球上,但离一开始的最佳落地点实在太远,离恒星的直射轨迹倒是很近。机舱严重损毁的情况下黄少天根本没办法再跨越半个星球的距离找原先的落地点,白天辐射太强,黄少天只能躲在外壳被烧得焦黑的机舱中,目光投向被弹出的舱门时能看见光满满当当从缺口投射进来,洒在地面上。

黄少天曾经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光,后来细想来看,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来源于他的那部启蒙动画。

“你为什么要买颜料呢?”向日葵说,“你不需要买颜料的,太阳就是最好的颜料。”

“可是太阳只有橙色!”黄色小人躺在向日葵的花蕊中。他们现在已经离太阳很近了,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太阳的温度。黄色小人挡了挡灼热的阳光,加了一句:“还很刺人。”

“不是的。”向日葵耐心解释道,“世界上的所有色彩都来源于太阳,不管是你看得到的,还是看不到的。它给你所见的每一样东西着色,就连颜料里的颜色都来源于阳光。你现在正向光飞去,为什么还需要颜料呢?”

“可是我想把面前的景色画出来。”黄色小人很委屈,“它实在是太美了,比我家乡冻了千里的湖面美不知道多少倍。”

“画不出来的,孩子。”向日葵说,“每一次太阳洒在同一个物件、同一个生命上的时候,它所展现出来的情态都不一样。因此,每一次在光下看同一个东西,总能生出初次见面的惊艳感,每次都能在它身上发现一些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微的闪光点。”

“每次我都想再和它说一声:你好呀,又见面了,你和昨天有些不一样。”

这种叙事语调让小时候的黄少天十分受用,他曾有一段把向日葵当做自己的不二女神,被别人笑了很久,偶然知道了这件事的叶修也在其中。

临近起飞,调控室正在做最后一次调试和检查,接线的叶修保持着通讯信号的良好,黄少天坐在驾驶舱里待机,百无聊赖下突然开口问:“黑洞吞噬了那么多光线,它的背面会不会是个阳光特别充足的地方?”

叶修的语气近乎怜悯:“黄少天小朋友,你这句话我录音了,回去发给你曾经的理论课老师,好像是林女士吧,今年都快七十了,也不知道听到你这句话会不会气到晕过去。”

“我靠住手!知道对老人家心脏不好你还这么干!”黄少天连忙阻止,半晌语气又弱下去,“我就是……就是有点失望吧。”

“失望?”叶修反问。

“毕竟黑洞黑黢黢一片,是个只吃不拉的混账东西。可如果它的背面充满阳光,那不就能在那里种满向日葵了吗?一望无际的向日葵。”

怎么又回到向日葵上了,这话题是绕不过去了?叶修失笑:“怎么又到向日葵上来了,你怎么这么喜欢向日葵?”

“谁知道呢。”黄少天叹气,“可能和我挺像吧,都想追着阳光跑。”

话题有一瞬间的停止。黄少天不说话,叶修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蓝雨马上有一个大工程吧?”叶修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有些不自在,略微僵硬地转移了话题,“执行员是你吧?”

“是啊是啊!”一提起这个黄少天就起劲。那是个双恒星的星系,因为其余特殊环境作用,周围的引力场十分特殊,想要绕行并收集数据需要十分精巧的技术。黄少天从两年前就开始准备这个项目,经过了无数次艰苦的训练演习,这次半年定航回去修整一个月就要开始开始执行计划了。

“你不知道模拟出来的光线有多漂亮!”黄少天的声音听着兴奋极了,叶修都怀疑那边的黄少天手舞足蹈了起来,“两个恒星的光线叠加,创造出来的效果图打在屏幕上的时候所有研究所里的人都在惊呼!那种颜色怎么形容呢……明明是一个单调的颜色,看着却包含了所有的色彩,嗯,不太准确……反正相比较起来,地球上什么彩虹啊七彩流光什么的都弱爆了!”

“你说的是黑色吗。”叶修方才被黄少天拉着聊天错过了最后的休息时间,这时候欠了一口烟,烦躁得很。

“你滚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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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不能不往上飞了……我怕!”黄色小人在花蕊里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那个大洞是什么,又黑又冷好可怕!”

“那是光的归宿。”向日葵说,“那也是太阳,是生命走到终焉后坍缩的太阳。”

“我们依旧在向光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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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变发生在地球标准时凌晨三点。

这段回程是个漫长的旅程,大多数时候黄少天都出于待机状态,兴欣本身人就不多,负责人便仅安排了叶修一个,只在需要休息的时候进行交班。叶修对熬夜这件事颇有天赋,但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在黄少天的行程顺风顺水地进入第二天时,他终于没熬住转身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方锐负责的飞船准备进入大气层了,所以他不得不强打精神,原本还在和叶修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着聊着没了声,方锐扭头一看,叶修已经进入了梦乡。睡得不是太安稳,眉头还皱着。

叶修被黄少天的传讯叫醒的时候还有点不清醒,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喊他,他直起身,在黄少天的喊声中睡意十足地“啊?”了声。

“别睡了,起来!”黄少天的声音很严肃,“我觉得仪表盘上的数据不对,程序没有报错,但你们再检查一遍。”

“这个飞行器没问题吧?别跟我说太落后检查不出来宇宙射线的干扰,那我可是要骂娘的。”黄少天心有余悸地说。

方锐那边不行,叶修把鼾声震天的魏琛从休息室拎了出来,罗辑也跟在后边。一通检查下来,没出什么毛病。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方锐分了两秒出来,脖子伸得老长特地来嘲讽黄少天:“你疑心病又犯了吧?回去找家医院好好治治。”

叶修皱着眉没接声。

罗辑推推眼镜:“我还是再算一遍吧。”

叶修拦住他:“等等,别白费功夫。”他的手撑在指挥台上:“黄少天,把你觉得不对的几个数据发送过来,我们推翻路线重新演算一遍。”

黄少天“嗯”了一声,没多久把数据发送了过来。罗辑急得满头汗,赶死赶活从零开始算起,算到最后脸色一黑把显示屏往前推:“没错,算出来还是原来那些个数值。”

“嗯?”叶修低头沉思了一下。魏琛挠挠头:“黄少天多想了吧?”

另一头的黄少天沉默了一下:“你口头报一下,我这里手动检查。”

魏琛一愣:“你开什么玩笑,这数值全报给你大概要两个时辰吧?”

一直没说话的叶修突然一手拍到他脸上:“你自己徒弟面前你耍什么玩意儿呢,他开没开玩笑你不知道?没什么不对的他还这么执着要检查数据?”

魏琛抹了把脸,妥协般叹口气,拍了拍显示屏前罗辑的肩。显示屏上的数值小又密,罗辑报到一半,把显示屏推给魏琛,取下眼镜指了指其中一行的某个数值道:“前辈,我的眼睛实在受不住了,你帮我接着报一下。”

魏琛还没接话,叶修把显示屏拨到了自己那边:“我来吧。”

叶修的眼睛很好,报的声音也不缓不急刚刚好,尽量凑近收声口让声音听上去更清楚一些。除了指挥降落的方锐偶尔的坐标指导,整个指挥中心只剩下叶修慢慢报数据的声音。

换到叶修后又接着报了半个小时,如同掉线一般沉寂了许久的黄少天突然“咦”了一声。

“你继续报。”

叶修闻言又往下报了两三行,那头的黄少天在电子屏上开了个板块,手指在操作板上疯狂敲击演算,半晌突然“靠”了一声。

“这两三行的0不知道为什么全被替换成了1!”黄少天把数据改过来,看着飞行角度的偏差计算值一拳砸在了座椅上,“可能是之前我经过的一段不稳区的物质还没过……我之前也经历过这种事,但那次是在地上提前录入的数值,两份数值不一样我一下就察觉出来了所以没什么事。怎么知道这么久了,这段不稳区的物质还没过掉?!”

“建立以标准船身为基准的三维空间坐标系,编号HSY538400829,驾驶员黄少天,请报告你的角度偏差值。”叶修一个眼神给罗辑,后者立即向高级演算系统提出了申请。大大的“申请提交中”立在屏幕中央,方锐忍不住咒骂了一声:“每次都是这样,真正要用他们的时候这一群群人跟饭桶一样!”

“黄少天,报告你那里的异常。”叶修放在操作台上的手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默默握紧了。

“……”回应他的是那头长久的沉默,只有宇宙杂音和频道白噪吵得人心情烦躁。叶修推断黄少天很可能是进入了无信号区,没人知道这段时间会持续多久。方锐那边成功指挥了飞船落地,摘下耳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目光转到叶修这边来,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没有一个人在说话,偌大的指挥室陷入了一阵死寂。

叶修面色凝重地坐在原地,活了这么大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名叫“力不从心”的感觉。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催促罗辑根据黄少天最后发过来的位置和偏差值计算最佳矫正路线。

在他第四次把头转向罗辑那个方向的时候,苏沐橙搭上了他的手:“调整一下,你太焦躁了。”叶修深吸一口气,反握住她的手:“我没事。”

苏沐橙的手冰凉,和他的如出一辙。

整整二十多分钟,控制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苏沐橙抿着嘴唇在角落握紧了双手,坐在对接频道正前方的叶修一动不动,似乎只要稍微眨一下眼睛,事态就会破开虚假的平和变得更加无可挽回。

频道里杂乱无意义的声音跳跃式地乍响,屏幕上显示成功接收编号HSY538400829飞船。叶修坐直了身子,入耳的第一声就是让所有人心底一沉的刺耳警报声。

系统终于还是开始报错了。

叶修刚叫了声“黄少天”,那一头就传来了一大堆实时数据。罗辑将其导入更高运算率的超级光脑,看见屏幕上得出的一连串结果脸色大骇:“是黑洞!”

有没有搞错!魏琛一把推开罗辑的脑袋,屏幕上的演算数值刚读了几行就把爷爷奶奶一个不落地问候了一遍:“臭小子还不快加速到近光速和它擦过去!你想直接被吸进去吗!”

“老魏你别瞎添乱!还不快让开让罗辑测算轨迹!”叶修按住耳麦,“黄少天,听到请回话!编号HSY538400829驾驶员黄少天!”

那一头的杂音持续了两三秒,黄少天的声音才姗姗来迟:“……我在。”

透过频道传来的声音严重失真,但叶修的心脏却在听见黄少天声音的一瞬间骤然缩紧:“你怎么了?”

那头的黄少天清了下喉咙,可能是想回答叶修的问题,但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起来,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肺都一并咳出来。叶修在另一头听得心惊肉跳,整个时间持续了二十秒,黄少天才堪堪停下来,再开口时被频道模糊化的声音听着都嘶哑得厉害。

“……不太好。服务舱里的氧气瓶在颠簸中脱离原处膨胀炸裂,大概殃及到我了。”黄少天的声音听得模糊,像是有什么液体堵着嗓子,说话都像是挤出来的。

还有什么是比在这种存亡关头下航天员受伤更加雪上加霜的事情?听到黄少天说的话,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浮现出“完蛋”的表情。爆震伤可不是什么小伤,轻而易举地就能殃及人命。

但噩梦不仅如此。

“受刚才持续时长23分58秒的磁暴影响,HSY538400829号三个燃料电池全部掉线,指引仪失效。宇航员黄少天成功执行切换指令启用备用电源供应用电,同时关闭HSY538400829号的后台路线演算以节省燃料。”黄少天语气沉稳地一字一句诉说让人触目惊心的损耗,几乎所有人都屏了一口气。

“但尽管如此,燃料供应依旧不足以抗衡远处黑洞引力。”黄少天一口气讲完,苦笑一声:“我靠搞什么啊,感觉这次是真的吾命休矣了啊!”

“黄少天你给我闭嘴!”方锐咬牙切齿。太空作业最要不得的就是心理暗示,一个人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龋龋独行,心理状况很容易不稳定,因此几乎所有的航天器上都配备一定剂量的镇定剂。虽然他们都知道黄少天在心里测试方面的成绩一向十分优秀,从不需要镇定剂的帮助,但这种时候说出这种事给人的感觉还是很微妙。

亲自说出死亡是那么一件令人心酸的事。至少心里肯定不会是很舒坦的。

“黄少天。”叶修猛然提高了音量,提醒黄少天在这个关头集中注意力,“断开服务舱和返回舱之间的连接,减轻航天器自身重量完成二次加速。”

“回程怎么办?”魏琛火急火燎,“逃过了这一劫之后可是还有长达一个星期的路程,没有供应室想让他怎么活?”

“再断开附加段。”叶修看着表盘上的速度变化皱了皱眉,“总要有相对取舍,先把面前这一关过了再说,资源问题事后调度补给应该能勉强赶上。”

那一头的通讯又传来一声巨响。为了保证加速度黄少天启用了难以操控的爆炸螺栓,动静大得让人心惊肉跳。叶修知道黄少天方才的爆震伤绝对不轻,弄不好还伤到了内脏。爆炸螺栓是很老式的连接头,带来的长时间低频振动能让人体内翻江倒海。如果不是到了穷途末路,叶修绝不会允许黄少天采取这种方式破局。

只是这次的巨响似乎很奇怪,叶修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一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与 号相连接的系统刺耳地哀鸣一声,罗辑的声音又匆匆传过来:“不行!返回舱和附加段之间的电缆没有完全断开, 号失控!两舱正互相拉扯着旋转下坠!”

“氧气控制也失灵了叶修!”苏沐橙惊慌地叫起来,“氧气含量正在逐渐升高,马上就逼近人体可承受极限值了!”

叶修从没觉得队友的声音如此刺耳,他的十指在操作板上飞动,以惊人的速度连接上HSY538400829号飞行器服务终端,在地面进行远程手动修复。他的冷汗从额上滑下,手指在操作板上敲击得生疼,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其他因素。氧气控制系统的调控不算是难修复的漏洞,叶修花的时间可以说极短,但尽管如此被逼停上升趋势的氧气含量还是高到危险,降下来的速度慢得让叶修忍不住想骂人。

“黄少天?”叶修试图在这种情况下呼唤黄少天。通讯那头回应似的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是拳头砸上钝物的声音。黄少天的身体状况肯定不会好,不如说差到了极限,不然不会连回话的余裕都没有,但叶修还是在听见动静的一瞬间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人清醒着总是万幸的。

罗辑那边成功将两舱电缆断开,附加舱高速旋转着脱离飞行轨道,如同不知道归途的旅人一般迷失在如同一张大口般漆黑的宇宙深处。通讯卡了两三秒,黄少天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的时候,通讯室里的人都忍不住想哭了。

“我靠这个座椅是谁设计的,防震这么差!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要投诉他!”黄少天在那头耍嘴皮子,叶修却还没忘他的飞行器正遭受着可怕的角速度的事实。不知道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反正肯定是能用得上的。

“黄少天。”叶修喊他。黄少天应了叶修一声,不用言说他也知道怎么做。

“借用产生的角速度推进,从黑洞的影响边缘擦过,最好是能成功调转方向避让开来。”叶修向他下达了最后指令。

飞行器喷射出去的角度还算成功,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那头的黄少天长出一口气,随即从频道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在干嘛?”叶修问。

“哦,没事没事。”黄少天随口应着,抬起袖子擦了擦被血糊住的眼睛,“衣服乱了我理一理。”

“成了吧!就你事儿多!”方锐声音几近哽咽,“赶紧滚回来,我可以考虑让老叶请你吃饭!”

“你留点口德吧!”黄少天骂道,“我现在最想念的就是蓝雨食堂,你带我去吗?”

“带啊,怎么不带?”叶修抢在方锐前面说,“你还可以选择回来在光脑上看看你朝思暮想的向日葵,好好找回当土包子的感觉。”

“靠靠靠叶修你闭嘴吧!”黄少天嚷嚷着,声音突然弱下去,像是嗓子里充满了正在冒泡的液体一般咕噜咕噜。不过这个时间很短,短到叶修都以为那一瞬间的违和是自己的幻觉。

“回来不完完整整请我三天的饭我可不轻易放过你,做鬼都缠你!”黄少天隔着遥远的距离威胁他。

“哦……那我真是好怕哦。”叶修的语气毫无起伏,“什么都……”

“不要秋葵!”黄少天斩钉截铁道。

哦。叶修摸摸肚子,有些遗憾地把自己没说出来的半句话又咽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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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光的归宿。向日葵说,那也是太阳,是生命走到终焉后坍缩的太阳。

黄色小人问:“为什么太阳是黑的?”

向日葵说:“因为光也没法从里面逃脱。”

“为什么呢?”

“因为它老了,但却想偏执地抓住不老的时光。”

黄色小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时间呢?时间能从里面逃脱吗?”

“时间……”向日葵的话语停顿了一小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加以表达,“时间会被拉得越来越长,最后能比两条平行线起点和终点之间的距离还要长。也就是静止了。”

黄色小人“咦”了一声:“两条平行线不是在时空曲率下会相交吗?”

向日葵说:“在时间里,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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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一身冷汗,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个什么梦,醒来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令人不愉的心悸。他抹了把额头,带下来一手汗。

“叶修。”黄少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几乎都要把叶修吓得神经虚弱了。叶修的右眼皮狂跳,黄少天的声音依旧自顾自响着:“叶修你醒了没?”

叶修轻轻应了他一声。

“我跟你说,我这次收集到的数据可厉害了,两次不可预见的宇宙磁线风暴,近距离的黑洞引力,还有一系列暴露出来的设计弊病……哈,比起那些我这次出行的真正目标都显得那么幼稚。想想就兴奋!”

“黄少天……”叶修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控制面板上第一个报警灯的亮起似乎成为一个讯号,一个接一个的红色标识如同雨后春笋一样争先恐后地弹出,到最后几乎全部亮起。所有回去补眠的人都被这个动静惊醒,看到一片杂乱的报错时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目瞪口呆。

数据显示HSY538400829号的速度正以惊人的速度降低,转眼便降低到三分之一光速。机舱外壁所受的压力值成倍叠加,叶修觉得频道里的杂音里甚至掺杂着那一头机舱垂死挣扎时钪啷作响的声音。

“所有数据都在光子芯片里有备份,我把这个飞行器自带的信号源2360992412安在了上面,质量已经降到了所能达到的最低值。”黄少天的语速很快,听得叶修久违地体会到了天旋地转的感觉。

“黄少天!”叶修冲他吼道。

“时间紧急,你不会不知道。”黄少天根本没有去和叶修计较的时间,“接下来飞船所有的能源都会用于瞬时加速,同时将装载着芯片的质量极低的弹射装置发射到黑洞影响范围之外去。”

“黄少天……”叶修的语气软下来,“放手一搏每次都是你的风格。”

黄少天在叶修近乎央求的语气中笑了。

他说:“绝地反击是,垂死挣扎不是。”

“你非要我说出'万事休矣'这个词吗?”

叶修沉默下来。事实上现在他们已经什么都做不了,此时不论再说些什么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好吧。可能要再见啦!”黄少天的语气平静,甚至里面还有些俏皮,“再见啦,地球!”

传到耳朵里的声音让叶修恍然了一瞬,他想起从学校毕业后,黄少天第一次利用航天器上天时候的情形。他在地面指挥中心的角落里看着,黄少天不知道他也在,对着屏幕中心露出一个笑容:“再见啦,地球!”

“透过显示屏看见的光很美,它们和前方黑洞洞一片的事件视界不同,颜色各异,运动的时候好像会说话。”他以极快的语速说完这句,随即又停顿一下。

“谢谢。”他酝酿了一下,终于将这个词吐出。听着煞有其事,对象不明,意味不知。

通讯挂断。

四十七秒后,2360992412号信号源与HSY538400829脱离原先运行轨迹。以极高的速度偏离轨道与黑洞背道而驰。

叶修眼睛瞪得酸胀,抿着嘴唇在指示台上重复地按着同一个键盘,片刻不停地向 号发出指令信号。高频率的按键声响就像锤子一般敲击在每个人心尖上,很多人都像是不忍心看一般扭过了头。

【未检测到信号源,频道连接失败。】

……

那之后的连续一周,除了喝水和吃饭,叶修都一动不动地坐在通讯前,等待黄少天的回音。

什么都没有。

黄少天的消失没有任何波纹,就像被无边的宇宙无声地一口吞下一般,消失在真空中。

……

八天后的中午,叶修摘下了耳机。

“兴欣地面指挥部宣布,HSY538400829号驾驶员黄少天永久失联。”他坐在大屏幕前平静地宣布,“编排外的人员通知指挥中心,组织回收2360992412号信号源。”

他端起凉透了的咖啡送到嘴边,假装没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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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欣指挥中心正式得到批准的时间不长,如同它名字的谐音一般,是个新兴的指挥中心。成立五周年的时候,老板娘带着所有员工一起去下火锅,点的是极辣的鸳鸯锅,吃得每个人涕泗横流。

叶修坐在了鸳鸯锅的交界处,夹着辣锅里的菜在放到清汤锅里涮涮,同时大肆嘲笑对面的一群人。

“老叶你不厚道啊!”一群人嘲讽他,“不吃纯辣你算什么真男人!”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们算什么真男人。”叶修反唇相讥。

他们坐的位置靠近边缘处,电视机在店的正中间位置,叶修要稍微歪一歪身子才能看得见。他们吃得正欢,叶修被电视机里传来的一阵雷动掌声吸引过去。

电视机里的人他们都认识,是蓝雨的新秀卢瀚文。当初蓝雨的项目是一个大工程,黄少天的失联对于整个蓝雨来说是一次致命的打击。在这种时候叶修就格外佩服喻文州,他像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一般立马推翻所有方案重新规划,从人选到飞行器,一切都从头做起,风行电掣得让人惊讶。如果不是叶修曾经被喻文州拉出去看着他喝得酩酊大醉,还真要信了外界那些喻文州冷血无情的非议。

卢瀚文和当初与他们见面的样子不太一样,长得很高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经历过风雨后的气质,成功完成任务后的欣喜藏都藏不住。逼近成人年纪的少年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台下记者的闪光灯片刻不停地闪烁,衬得他嘴角的笑容耀眼异常。

蓝雨的确擅长出产小太阳,这么耀眼的笑容,叶修从前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

卢瀚文的探索进行得很是成功,几年后的理论基础更加完备,当初从信号源2360992412上提取下来的数据结果正如黄少天所说的十分珍贵,让科研人员在整个理论领域有了一定程度的新突破。卢瀚文在地面的指导下完成了高难度的规避动作,几乎所有注视着蓝雨探索计划的人那一刻都在为这个年轻有为的航天员欢呼鼓掌。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盛况。”卢瀚文说,“它们交汇叠加时的联合反应仿佛能将整个宇宙照亮,位于光谱上不同位置的光线以不变的速度投射上视网膜,人体看不见的光和看得见的光都相互映衬,让人不由得联想,宇宙的黑暗是否是用来孕育光明或是衬托光明的。”

“但毋庸置疑的有一点。”卢瀚文笑得满足,“那个瞬间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瞬间之一。”

“这是航天技术的进步,是人类的进步。”

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真是没有人永远十七岁,但永远有人十七岁啊……”魏琛把一片涮牛肉夹到自己的碟子里,“想当年,老夫也是神一样的少年。”

“得了吧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尽回想过去的事情也不害臊。”叶修堵他一句,从辣油锅里夹起一片竹笋。

不是的。叶修在心里说。这话说得不对。

事件视界内连光都无法逃逸,强烈扭曲压缩的空间下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根据宇宙懒惰定则,所有宇宙中的物质都在时间流逝慢的方向移动,直到达到黑洞的奇点时间完全静止。黄少天披着光,一股脑冲进了宇宙中让人最为闻风丧胆的地方。

在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荣耀学院定期会举办讲座,叶修记得当时他还是个刚进学院的毛头小子,坐在底下听着上面的成功毕业学子在台上讲得天花乱坠。这么多年了他也记不太清上面的受邀嘉宾三个小时都讲了些什么,但有一句话他却记得特别清楚。台上的人说:“对于我们航天员来说,广袤无边的宇宙就是我们的舞台。恒星就是舞台的灯光源,星河就是你的背景。我们在上面穿行,留下足迹留下故事,为事业做出或多或少的贡献,然后谢幕退场,到幕后为这一领域继续作出什么帮助。这就是我们的职业生涯。”

黄少天所在的那一届被称为“黄金一代”,叱咤风云一时的航天和技术人员很多都出自那一届。不可逆的时光飞逝,以叶修的退居后台为导火索,曾经被传为盛世的名字们纷纷离开大众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谢幕之后就不约而同地将空旷的舞台留给了年轻人。

而黄少天,那个总喜欢刨根问底地把话题引向光、引向向日葵的大男孩,曾经盛装上了舞台,于高\潮部分完美出演,然后定格在那一次亮相,在镁光灯的光最盛的那一刻留在了舞台上,再没有下来。他的时间宛如睡着了一般,静止在了远离夕阳西下的苍老、少年意气最为风发的那个灿烂时刻。

黄少天永远停留在了他的十七岁。

叶修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一个没留神被辣油呛得咳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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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修的个人终端里,有个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的文件夹。并不是什么成年男性都会偷藏的不可描述的视频,里面只有寥寥两份文件,还全是关于一个人。

这两份文件一份来自当年兴欣派出去的搜查船从被黄少天高速发射出来弹射装置上带回的资料,另一份则是叶修从蓝雨要过来的。黄少天的人缘是出了名的好,出事前后蓝雨的氛围都很是不对劲。喻文州为了表示对叶修接通黄少天的通讯频道后长达一个月的技术协助和沟通,特地请他吃了顿饭,地点是蓝雨食堂。

叶修曾经无数次听见黄少天吹嘘自己的食堂,对此他曾多次表示过严重的质疑,毕竟主观干扰因素太多,所有学生都知道,从下课后饿鬼一样奔向食堂的一众同学口中抢下来的饭,哪怕是土豆烧南瓜也是好吃的。但后来叶修亲自尝了之后,发现蓝雨的食堂还真是不错,至少比曾经嘉世的要好上不少。

喻文州拿起窗口摆着的菜单,第一件事是询问食堂的白斩鸡还有没有剩下的。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这个处变不惊的温和男人似乎很失望,随意看着点了几道菜就把它递给了叶修。叶修左翻右看,仿佛之前天天夜夜都靠泡面和营养剂过活的人根本不存在,凭空生出了一个挑剔的祖宗来。他放下菜单清了清喉咙:“那就来份清炒秋葵吧。”

盘子是好盘子,秋葵也是好秋葵,不知道黄少天当初为什么对秋葵有如此深的怨怼之情。叶修笑着摇头,把一盘绿油油的秋葵横扫得干干净净。

直到菜被夹完,露出微黄的菜油浅浅铺着的盘底,耳根清净的叶修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黄少天再也不会回来的这个事实。

那个总是在他耳边咋咋呼呼卖蠢的青年,那个对食堂的某道菜深恶痛绝的航天员,那个总是对光格外喜爱的黄少天,像是迷失在了茫茫宇宙中一样,再也不会回到他所熟悉的一切中了。

那些雨后散布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洒进训练室里的阳光、蓝雨的食堂、举行过篮球联赛的操场、脚踏上地面的触感、透过飞行器屏幕看见的地球、成功登陆时地面指挥部爆发的掌声,都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一样,再不属于黄少天。

一开始的叶修十分抗拒对黄少天的事迹说出“殉职”一词,所有的文件上的相关措辞都以“失联”代替,好像黄少天真的不是消失在有去无回的黑洞中,好像他真的只是没有找到回来的路一样。后来时间一长,叶修又兀自心疼起来了。这么长时间的失踪,就算黄少天成功逃出了生天,顶着身体负荷的极限的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向地球一遍又一遍发送着不会有人接收到的求援信号。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叶修就止不住地心疼。

再说了,黄少天那么爱说话,一直没有人陪他说话岂不是很可怜?

他不愿意承认黄少天的逝去,却更希望他在那一瞬间逝去。

那个从蓝雨要来的文件是当初黄少天进学校时傻得冒泡的宣誓,叶修后来心血来潮找蓝雨要来了一份拷贝。每年都例行办的事,影片的画质还不错。画面里的黄少天穿着新领的藏青色校服,打着不是很齐整的领带,帽子压不下颇具张力的头发,从边角处翘起一个俏皮的弧度,一笑就很显得年幼。叶修拿到影像那天看了一下午,连黄少天每次笑起来露了多少颗牙齿都数清楚了。

一次宣誓就能伴随着这个人的整个航天员职业生涯,所以不会让学生临场发挥,都是事先把问题布置下去,准备好了之后照着稿子背。录制出来不会有提问的声音,会把每个对应的问题以字幕的形式打在屏幕下方,所以可以说是每个学生的独场秀。在这种时候通常就会分出三类人,目光呆滞语气很明显是在背稿子的,脱稿脱得很漂亮的,还有一种根本没准备稿子的。前两种人大体上可以归为一类,而叶修正是那不准备稿子天花乱坠一通说的第三类。

叶修不知道黄少天归于哪一类,反正不可能是第一类。就黄少天那脱口秀的杰出才能,叶修个人更偏向于和他一样的第三类,但喻文州却坚持说以前看黄少天如临大敌地在宿舍里背了一晚上的稿子,紧张地喝了很多水,后半夜起了好几次夜。

喻文州说得煞有其事,但叶修反正是不太信的。那可是黄少天,对说话如临大敌?笑话!

画面里的黄少天大体表现很自然,只是一些细小的肢体语言微微暴露了他的些许局促。画面里提的问题都和叶修当年的一样,据说现在都没怎么变。

对话进行得很顺利,黄少天的发挥不负他优等生的身份。等到谈及选择天文行业的原因时,像是等待了许久终于轮到这个问题,黄少天如释重负一般长舒一口气,随即展露出一个笑容:“小时候读天文,知道太阳也是有寿命的,知道宇宙中所有的恒星都凋零后,茫茫宇宙将会陷入永久的黑暗与沉寂。”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会觉得自己在一片荒无人烟没有光亮的地方,跨越时间、空间,没有声音,看不见旁人,光也无法逃脱……那是一种对于孩子来说太为孤寂的感觉。”他的语速不经意间放得很慢,说得很是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极其慎重的事情,“后来学会了开着夜灯睡觉,这才好了一些……不过这一切都比不上失眠的时候走到户外看见的星空。”

“当所有的灯光都沉寂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星光竟然是那么耀眼,是那样可亲、明亮、鲜活地闪烁着。”他说,“我喜欢群星闪耀的那一个瞬间,就好像每一颗醒醒都在告诉我,我不是宇宙中孤独的存在,宇宙中还有那么多那么美妙的光芒。”

“光是个很神奇的存在,从单纯的粒子论到波粒二象性,甚至到无法逾越的光速,它都是物理学中无法忽视且弥足重要的东西。”他耸耸肩,这让他在一群正经得宛若在开联合国大会的学生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我的想法更为纯粹。不管是多么千篇一律、司空见惯了的东西,在阳光下都会被重新着色,像是一个神奇的画笔,每次都会在某些东西上勾出一些你曾经没有发现的、微小的细节来。以至于每次在阳光下,就感觉自己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

“树木、泥土、果实、学校后门旁的凌霄花、新铺上的草皮、食堂的窗口、训练室的账号卡、写满油性笔迹的玻璃板、许久不见的旧友……”

似乎是时间太长被摄影的人用大字提醒了,他吐吐舌头,草率地做了个结尾:“类似于这些的种种,都能让人无数次地感觉到初次见面的喜悦。”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进路,涉及到几年学习之后的去向问题,这种时候很多学生还对前途抱着观望态度,所以谈起这个问题一般都草草带过。

“至于以后的研究方向嘛……”他摸了摸鼻尖,“往有光的地方飞吧。毕竟演员谁不想站在镁光灯下面呢?”

“站在地球上,我们肉眼所看见的光都属于无数光年之前的恒星,似乎时间总恶作剧般让我们交肩而过。而我想做的只是离它们更近一些,在目所能及的地方亲口对它说一声。”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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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在学生时代和叶修算得上是熟悉,毕竟从某次联合考过后黄少天不知怎么的就对叶修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执念,三番五次地要求和叶修比赛。他们设定同样的危险模拟程度,比赛谁从里面脱出的时间比较短。黄少天本来就是个训练室狂魔,那段时间每天为了节省时间不肯去吃饭,出了训练室塞两个面包就去上下午的课,一个月瘦了十二斤。他的室友们一致认为寝室里平白多出一个白骨精怪恐怖的,而光凭他们又劝不动黄少天,最后灵机一动,联名给嘉世的“叶秋”写了封信,写得那叫一个声泪涕下掏心掏肺,除了对所谓“重谢”闭口不提以外,一切看着都很有诚意。

他们本意是让叶修和黄少天比赛的时候规定一下时间,或者是以“你不好好吃饭我就不和你比赛了”这种理由威胁一下黄少天。没想到信息发出的第三天,叶修连人带卡站在了蓝雨校区的门口,勾着黄少天的脖子去训练室打了个酣畅淋漓,临近中午的时候把正热血的黄少天蓬松的头发往下一按:“还打什么打,都要饿死了。请我去校外吃顿好的吧,就算是抵消了我的路费吧。”

你不请自来还要我给你报销路费?黄少天白眼翻上天地对他张牙舞爪,拍掉叶修的手恶狠狠道:“门口十块钱麻辣烫,爱吃吃不吃滚!”

结果两个人在门口一共吃了二十块钱的麻辣烫,还叫了两瓶水。事后叶修嘴一擦就要事了拂衣去,被黄少天一把攒住衣角:“这里是你天哥的地盘,轻易来了就别想走!”

后来叶修被黄少天拽着上了一下午的课,两人躲在大课堂的最后一排,好在点名老师看少不看多,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课堂上多了个别的学院来的“奸细”。叶修和黄少天的前排坐着一对黏糊糊的小情侣,两个人穿着情侣衫,背后都用花体印着三位数字,一个是220,一个是284。

黄少天看了半天,胳膊肘捅捅叶修,压低了声音问:“这两个数字什么意思啊?”

叶修看了半天,了然地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黄少天见状朝他那儿歪了歪,叶修还在原地挤眉弄眼,于是他索性把头直接凑到了叶修跟前。叶修用左手打着掩护,用气音在黄少天耳边告诉他:“不知道耶。”

……

黄少天深吸着气告诉自己这是在上课,而他是认真上课的好学生,做不出殴打邻座同学的这种暴行。

黄少天不服气,躲在那对小情侣背后拿着草稿纸演算了一节课,但因为范围实在太大,他的研究如同海底捞针,根本找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他闷闷不乐了一天,最后还是叶修把草稿纸往他面前一推。

“看见了吗?220的因子总和是284,284的因子总和是220。”

黄少天扒拉过来瞪着眼看了许久:“就这样?”

“不然呢?”叶修瞥了眼黄少天写得密密麻麻一草稿纸的演算步骤,“恋爱中的脑子经不起你这么些演算步骤的折磨。”

黄少天很失望地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投篮一样扔向垃圾桶。纸团砸上边框,在上面弹了一下掉了出来。

叶修见状吹了个口哨:“哇哦,不愧是蓝雨篮球队的小前锋,准头真好。”

“你快闭嘴吧!”黄少天没好气地剜他一眼,小跑过去捡起了草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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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文件是叶修从发射器上拨下来的,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芯片。读取出来的数据存在他的文件夹里,很长一段时间让叶修很是苦恼。他几乎试遍了市面上的模拟器都没办法成功解码。为此他特地跑到技术部去问了那些让人头疼的小顽固,肖时钦说那是一种电子日记芯片,这类电子日记文字部分需要用手在光屏上书写,数据还不上传云端,丢失了就是没了,使用者都觉得很不方便,现在市场上几乎已经见不到了。

见不到了对于叶修来说问题还不大,根据热心好友苏某的赞助,他喜滋滋地抱着一台电子日记躲进了自己的小杂货间。

在此之前叶修还真不知道黄少天会写日记,从来没听他自己提起过,他的同事似乎也没有知道这件事的。叶修想,其实从黄少天在市场上好评如潮的电子日记款式中选择了这款看上去格外坑人的就能看出来,他写着日记似乎并没有给谁看的念头,也不那么在乎保存问题。

可在最后关头,黄少天还是在异常紧迫的时间内把它一起发射了出来。

这么矛盾。

叶修心情平静地点开属于屏幕上的文件。

黄少天的日记一开始记录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从时间来看这似乎是从他年龄还很小的时候就持续着的了,从王阿姨家的狗今天弄丢了它的玩具球被打了一顿,到隔壁家的小妹妹豁着牙齿送了他一颗化得差不多了的糖,似乎什么事都写。叶修十分怀疑黄少天的垃圾话是从日记中练出来的,毕竟他可以从篇幅长度中看出,黄少天的语言功力与日俱增。

翻到后来,黄少天的日记里开始渐渐出现叶修的身影,多数是大骂叶修的无耻行径,至于那剩下的少数,则用来吹嘘自己“帅到飞起”地赢了比赛的潇洒身姿,叶修看着就想发笑。但黄少天的毅力确实不是盖的,从四五岁尚且幼稚的笔触,到二十多岁放飞自我的飘逸笔迹,他没有一天是断过的。苏沐秋说这个日记和纸质书差不多,可以回头编辑过去日子里的日记,所以日期几乎相当于一个摆设,黄少天不可能这么多年没有因为特殊情况而耽误过,应该是后来有时间了再补上去的。

苏沐秋说这句话的时候叶修都忍不住对黄少天肃然起敬了,在这一方面张新杰都没他敬业。

黄少天学生时代的日记里除了叶修,提到次数最多的不出意料还是向日葵。他写某天他去问喻文州,喻文州笑着背了一遍百科全书上所有相关段落的事情,写得绘声绘色,让叶修都油然而生一种自己当时就在现场的错觉,好像眼前屏幕上的不是什么冰冷冷的字,好像有个自称剑圣的少年眼里闪着光在一遍又一遍地嚷嚷着要和他PK,又在输了比赛后顶着一头乱发不服气地去拉他的衣角要求再次来过。

叶修继续往后翻。一开始他还时不时停下来自言自语地吐槽两句,到后来就只是一页一页,不说话地慢慢翻阅着。

黄少天日记的断片来得猝不及防,但又是在人意料之内。那几天的日期叶修记得不会再清楚了,他们硬着头皮和黑洞斗智斗勇了好几天,在对黄少天的担忧和对没有好转的情况的焦躁之间不断徘徊,没有人睡得安稳。叶修把咖啡当水喝,最后被基地的负责人老板娘臭骂一顿赶回去休息,由苏沐橙暂时替他的班。

在那之前,回程中的黄少天又一次经历宇宙粒子流,不可预估的轨迹让他们稍微吃了点苦头。虽说威力不是很大,硬抗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保险起见,叶修还是根据自己的经验为黄少天划出一条线路,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对仪器精密性的损坏。那几天黄少天也需要无时无刻守在驾驶舱观测数据,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暂时断开了日记。

然后就是长达八页纸的空白。

黄少天空下了他忙碌的八天,却不像过去的十几年一般,再能有空闲的时间将它补上。叶修一页一页地翻阅,很难说他当时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或者说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叶修根本不太记得清他当时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去面对那长达八页的空白,但他却能无数次清晰地回想起第九页翻开时的情形。

那是一段影像,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就开始自动播放。黄少天的面庞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叶修的心跳毫无防备地漏了一拍,比曾经执行任务时承受了长时间的高加速度还要难受。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黄少天了。

他的额角发青,可以隐隐约约看见血丝,衣服乱成一团,但显然他并没有时间再去整理衣服了。从前在蓝雨宿舍被戏称为“骚包小王子”的黄少天已经连把自己收拾得更加体面的时间都没有了。叶修皱着眉,能隐隐看见他的左半边脸有浅淡的血痕,应该是被反复揉搓过了,那半边脸有些发肿泛红。

前十七秒,整个影像都没有任何声音,黄少天浪费时间一样盯着镜头一个劲地看,似乎能透过屏幕看见对面的叶修。叶修梗着脖子和他对视,霎时间给人一种他们正在直播对话的错觉。

“好吧。”黄少天率先开口。他先是微微低下了头,随即看了叶修一眼。那一个眼神太重,压得叶修喘不过气来。

“好吧。”黄少天说,“似乎只有说再见了。如果哪天英明神武的我回去了,记得你说的话,三天蓝雨食堂没跑的。告诉队长我床头那个玩偶留着别丢了,我如果回来了看不到是要闹的!”

“没丢呢。”叶修叼着根烟,隔着屏幕回复黄少天,“喻文州现在还把它放你床头没动呢。”

“再见啦,地球。”黄少天眯起眼睛,“再见啦,叶修。我去看向日葵海啦!”

“你是529减309,我是810减526。”

嗞——

日记终止,后面是无穷无尽、如雪地一般空无一物的空白页。

--

叶修从飞船下来的时候,地面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苏沐橙走上前来用力拥抱了他,老板娘躲在暗处抹眼泪。兴欣的队友们冲上来,魏琛猛锤了他几下:“能的你,可算回来了!”

“那是,我是什么人。”叶修说话气都不喘,十分大言不惭。

这次的任务大概是叶修复出以来经历的最为艰险的一次了,地面指挥中心在航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不抱有什么希望,全凭叶修中途惊人的手动操作回程,不仅成功返回了地球,软着陆时的成功还堪称教科书级别。

“也真亏你能回来啊。”唐柔拍拍他的肩,“欢迎回来!不过你是怎么想到那个时候要那么躲过去的?还有你那中途篡改的航行数据,你怎么知道有数据出错了?”

“嗨,没什么。看得多了自然就记得住。”叶修摆摆手,把抽得只剩下烟屁股的烟按灭了丢到垃圾桶里,肩膀一松就要往家缩:“我先溜了啊,你们工作加油。”

“你!回来!”陈果气急败坏地冲他的背影喊,“庆功宴不开啦?”

“不开了!”叶修隔老远冲她摆摆手,“或者帮我拖一拖也好,就说航天压力大需要调整,我这几天便秘,或者来大姨妈也行。我有正经事干去。”

“你这整个人都从来没正经过好不好!”陈果哼笑一声。

叶修钻进自己房间,打开传讯仪,在上面动作熟练地输入一串复杂的数字编码。按下回车键,画面进入空白的内容页。叶修思索了一下,随即在上面敲打起来。

【致少天:

荣耀第一的航天员复出挺久了,开心不?这两年的航天MVP挺不幸,全落到我家来了。也的确是挺麻烦,家里太小,后面那个奖杯没地方放,就把它放兴欣了。没有你的份,是不是急得想跳脚?

这几天的任务中捕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光曲线,解析出来的颜色透过光镜射到视网膜上,是一种很奇妙的颜色。我没办法和你解释,就像是你永远没法对色盲患者解释他所不知道的颜色究竟是什么样的。不过好看的确是挺好看的,散发出的光线感觉上很粘稠,很像秋葵。

今天可能是我这几年来离你最近的一天,我几乎是从黑洞边缘擦身而过。快被吸进去的时候突然想起当年给你报的那一长串代码,从头到尾检查了一番还真给我找到一个漏洞,破开它冲了出来。近几年来的光学领域有了重大突破,我直觉物理学将突破一个千百年来的思维惯性僵局。这个突破应该不会很远,可能就在最近。技术局的那些人这几天就像是地狱里硬生生爬出来的一样,坐那儿活生生像个丧尸。你真应该去看看。】

叶修说着,添加了一张图片上去:【我家乡的向日葵,给没见过世面的某人看看。以免他到了向日葵海里,跟个脱了缰的哈士奇似的在里面疯狂打滚。那场面,啧啧啧,想想都觉得丢脸。你也老大不小一个人了,难道心灵被当年那个“八年的黄少天”所诅咒了,没法与时俱进地茁壮成长?要是那向日葵长得再壮点、高点,我估计你扑到里面之后再站起身,从铺满向日葵花的田埂上一眼望过去都看不到你人,毕竟长得太矮是硬伤。

王大眼退到后台去工作了,他攒了挺多优质的探索工作,全留给他微草幼儿园的一窝子小辈了。我记得以前你们蓝雨微草总怼来怼去,现在王杰希和喻文州的关系倒挺好,之前还一起上街挑秋衣来着,被报刊的人正好拍到,第二天的头条就是“蓝雨微草两大势力疑似合并,两家队长欢天喜地牵手逛街”。

你们食堂后来大换血了一次菜单,在喻文州的大力号召下,白斩鸡总算是留下来了,但秋葵已经没有了。原来打饭总给你拐带两根秋葵的那个阿姨年龄大退休了,退休前一天蓝雨食堂做了两大锅秋葵,那天有好几个新生吓得以为蓝雨全队对秋葵有莫名其妙的崇拜之情。

好吧,发了这么多次信息,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以前你一开口就能把别人的话全都堵回去,这些话哪里轮得到我说哦。

祝你在向日葵花海里住得愉快吧。】

叶修想起八年的黄少天之说,仰着头算了算,在键盘上多敲击了几下。

【——1010】

写完这些他也不检查一番,眼睛半睁半闭着就按了回车键发送。他一推桌子,装带万向轮的椅子转动着让他背对着屏幕,假装看不到屏幕上刺目的红字。

【未检测到信号源,频道连接失败】

--fin--

谁说理工男的浪漫就不是浪漫?总比情人节松鲜花饼的智障好。

1010有谁能知道是什么意思吗www在线等待小仙女解密

220和246是恋爱数。

日更两万六,还不快夸我!!(←闭嘴!)

每次写到一半就不想写……我真的……明明到了高\潮,然后我卡了三天三夜,最后什么都没有憋出来。

写到后来是抱着“现在就先把大纲写出来,和画画一样写完回头再细化”的态度瞎写的。然而写完之后:“哈!完工了!不重写了就这么发吧反正lof还能后期编辑不是吗!”

都怪我家的猫霸占了我的床!(←有什么关系吗??)

好想写BE啊怎么办!!!想虐!!结果写出来还是这么寡淡如水的小蜂蜜水???难受!!!!

好的万万没想到因为字数多我的app卡了。。呵。太过勤奋也是罪过【你要点脸!】

【叶黄】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后半夜黄少天睡得晕晕乎乎爬起来,天还暗着,不清楚是什么时间。空调停运的声音是惊扰醒他的源头,哐哧当啷了好一阵子才沉静于一声渐入于无的吐息中。他摸乱自己的头发打着哈欠晃到洗手间,打开灯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晕了一会儿意识回笼,黄少天只觉得一盆冷水临头浇下。

    岂止是不对劲,这简直是灵异了。

    黄少天眼中的睡意消去了大半。他对着镜子干瞪眼了许久,伸手抹了把自己的脸。镜子上有道从镜框三分之一处斜裂下去的一道裂痕,将镜中黄少天那张过分稚嫩的脸分割开来。这道裂痕的来历他记得很清楚,毕竟是初中一群毛头小子闯下来的祸,损坏公物的愧疚也好瞒天过海的庆幸也罢,总不会是那么轻易忘掉的。

    初二的文艺汇演上黄少天崭露头角,引了花花草草无数,宿友们美名其曰庆祝宿草终于能成为一个发着光的金砖,又仗着文艺汇演后有三天的假期,用衣服和书包装着从校外带了几瓶鸡尾酒进学校,等宿管查完寝关了灯之后准备在宿舍里一醉方休。怎么知道某个不争气的学长连罐装的鸡尾酒都能喝倒,黄少天那边已经一人吹掉了四五瓶,他一罐桃味RIO完完整整下肚后摇摇晃晃摸去厕所,没进去多久里面就传来一声巨响。黄少天等人搁下手中吹得正欢的酒瓶奔去一看,某人一头栽倒在镜子上不省人事,演出完还没摘下的头饰重重砸上去,一道银白色斜痕无声地呈现在镜面上。

    这个痕迹就是叶修砸出来的,至今未报修。学校宿舍的内里设备本就缺斤少两,如果说那些空调不工作水管炸裂灯管一只亮一只不亮都属于重度残疾,那他们这镜面上的裂痕几乎是每间宿舍都有,顶天了也就属于骨折程度。几个小坏蛋打着商量,一瞒就瞒到学校送走了他们这最后一届学生,毕业那天还曾如同抚摸亲儿子一般一个个与它告别。

    回首往事会让人惆怅又感慨,但绝不是在这种奇诡形式下。黄少天清晰地记得半个月前他才过完自己的二十四岁生日,喝得酩酊大醉,回家扣着喉咙狠狠吐了一场。但现在......

    黄少天的手触上镜面,冰冷的触感让指尖微微一颤。

    不像是做梦的样子。这么真实?

    黄少天怔然。厕所门虚掩着,穿透进外面那几个睡得七歪八扭的宿友震天的鼾声。男生宿舍夜晚最不缺的就是此起彼伏的声音,宛若深夜里的音乐会,听着好不热闹,可黄少天现在却觉得安静极了,就连那漏水的水龙头有一下每一下的声音落在耳中都格外清晰。

    叮----

    似乎有什么声音和水滴声重合起来,像是石块不轻不重擦过金属片的声音。黄少天从深沉的思索中微微仰起头,紧接着一个声音就在他的脑海中乍响。

    【你想要一夜暴富吗?你想要成为千万碌碌众生之中的上帝宠儿吗?回到过去,改变未来,这一切都不是梦!YY工作室,让你的人生不再充满遗憾,让你的未来永远布满光明!!热线电话:29051008131499!热线电话:29051008131499!......】

    本着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的原则,那个声音将热线电话重复了三遍,黄少天在它说着蹩脚的广告词的同时,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可疑的疑似扩音器的东西后清了清嗓音,轻声念道:29051008131499。

    这数字并不难背。

    叮----

    黄少天眨眨眼,没有想到随口一皮真的是可以召唤神龙的。

    【您好,欢迎致电YY工作室。咨询热线请说1,查询剧情请说2,投诉电话请说3,人工服务请说4......】

    "4。"黄少天捋了捋额发,果断道。若是有熟悉他小动作的人在,尤其是辩论社的一群狐朋狗友,恐怕都会情不自禁地打一个哆嗦。

    这通常是直到辩论方时间结束之前都无法终止的长篇大论的前兆。

    一段舒缓的音乐放过后,一个让黄少天倍感耳熟的声音响起,这让黄少天的眼神一动。

    【您好。233314250号为您服务。】

    "我要投诉。"黄少天直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掷地有声。

    【......】那个熟悉声音沉默了两秒,【投诉请说3。】

    "不。"黄少天笑笑,"找个人亲自骂回去更有用。一般而言投诉专栏都充其量是个应付检查的摆设,留的个人信息还特别容易暴露。与其石沉大海,我觉得这种情况下转接人工服务是最好的选择。"

    【请您尊重转接员的工作,避免无谓的迁怒。投诉无效,请问您还有其它问题吗,有请在哔声后留言。哔......】

    "你的声音很耳熟,相信不是我的错觉。"黄少天问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叮咚。回答您的问题。您若是不喜欢这个声音,系统可以自行为您更改,毕竟这是依照您大脑意愿自行合成的。】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果真变了。这次变得让黄少天更加熟悉,索性直接是他自己的声音。

    和自己对话的感觉有些微妙,黄少天酝酿了一下才道:"倒不是不喜欢这个声音,只是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此刻在床上昏睡得不省人事的人。黄少天在内心补充到。

    那个声音似乎对黄少天的私事没有太大的兴趣,并未接他的话。【叮咚。回答您的第二个问题。我是热线电话的人工服务,负责带您回顾颇有遗憾的一生,并且帮您找到修改过去成就未来的满足感。】

    "不需要。"黄少天一句话风轻云淡地就给它怼了回去,"过去既然发生了就已经是我的一部分。我不喜欢拿不属于我的东西,比如人为篡改的经历。"

    【咦?】那个声音有些惊讶,【您不想让自己的过去变得更加圆满吗?而且篡改历史的是您自己的话,不也是属于您的吗?】

    听着自己的声音对自己"您"来"您"去,黄少天总归是个不自在。他撇撇嘴:"一个梦而已,深究这么多干什么?"

    【那可未必。】那个声音接着道,没有否认这是个梦的观点,【梦境是现实的镜子,人在梦境中面对本真。人总倚仗于现实,而但实往往比梦境更荒诞、更光怪陆离,更加没有逻辑可言。】

    哦。黄少天随口应了一声,不想对此作出什么评论。他多多少少能从直觉中感受到一些梦境的虚假感了,便转身推开门,蹑手蹑脚地原路折返回去。既然觉得这是梦境,睡意什么的短时间内也自然酝酿不出来。他们学校的宿舍是六人间,上面是床下面是桌的那种。黄少天拉开板凳,面对着椅背的方向跨坐上去,有些懒懒地趴在上面。他的视线正对面是叶修的床铺,再往上一些可以看见叶修裹着被子侧着睡的身影。

    叶修是大他一岁的学长,照理来说和他是分不到一个寝室来的。可黄少天这一届恰巧是这个学校的最后一届,生源又少,升到初二之后,校方便十分吝啬地把初二初三的住宿生统统赶到一起,男生一栋女生一栋,原本六栋的宿舍霎时间空出四栋,全被校方拿去做什么改造去了。叶修就是那个时候被插到他们宿舍里来的,他没有学长架子,和黄少天又算是认识,一来二去和几个小学弟都玩得挺不错,毕业了好久之后还互相有联系。

    【他要结婚了。】

    那个声音恶作剧般突然响起,将黄少天吓了一大跳,险些没把椅子整个掀翻。他身子的扭动把椅子带着在地上滑出了一小段距离,拖长了音调憋出"吱嘎----"一声,虽说不是很响,但在没有什么其余声响干扰的深夜里却显得突兀又明显。黄少天捂住嘴,仿佛这样就能让刚才的声响灰飞烟灭。他在内心默默祈祷着那段噪声被震耳欲聋的鼾声完美打了个掩护盖过去,又觉得在宿舍里待着的确不太方便,便拽起椅背上架着的外套挪步到阳台上,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滑动门。

    可能是天气不太好,又或者是梦境不可能那么完备的原因,天空遍布灰黑色的云絮,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很是扫兴的景色。学校外的大路上灯彻夜亮着,此时没有车辆经过这里,放学时总觉得拥挤的道路此时显得宽敞又寂寥。

    "你还在?"黄少天低头问道,因为在阳台,他的声音也便不那么死死压着了。那个声音很快回答道:【我永远在您的身边作伴,直至本次服务结束。】

    "他要结婚了?"黄少天皱皱眉,好像对这件事很陌生。他的记忆和现实似乎隔了一层雾,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挥之不去。就像是地上滚着一颗颗珍珠,他手上的链子不见踪迹,照样没办法将它们串起来。他晃晃脑袋,试图想起些什么来,但晃了半天不但没想起什么有用的,反倒把自己晃晕了。

    黄少天握住栏杆,稍稍稳住了身子。

    【是的。现实生活中的叶修就要结婚了。】

    云絮迅猛地在天上行进变形,树叶代替了风声沙沙作响。黄少天瑟缩了下肩膀,转头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是吗。和谁?"黄少天吸吸鼻子,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心头那种被羽毛轻轻挠过的感觉又出现了,上一次这种感觉出现还是在刚才盯着叶修床铺看得时候,因为他不经意间在回忆里翻到了他们的初见。那天新生报到,黄少天孤身一人夹在一群人高马大的家长中间搬行李上宿舍。叶修不知道有什么事来了趟新生宿舍,从楼梯上往下走的时候,恰好遇见扛着两个大箱子吭哧吭哧往楼梯上砸的黄少天。黄少天依稀记得那天天气很好,至少阳光很是充足,不然叶修背光而立的背影也不会像是在发光。黄少天累得汗流浃背,抬头看去时被狠狠闪到眼睛,以至于他错将叶修嘴角那抹笑意看得友善又大度。

    "新生?"叶修看着黄少天那瘦弱的小身板,啧了一声,自顾自摇了摇头。似乎是不好意思坐视不管,他便伸手接过黄少天的一个行李箱:"在几楼?"

    一定是那天的阳光过于明媚,才让累得精疲力尽的黄少天从爽快接过行李箱的叶修身上感受到了些许的温暖,以至于上楼的路不长,却像是累得慌一般,心尖温血直往上冒。

    不过这种感动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刚上了半层楼的台阶就累得气喘吁吁巴不得一屁股坐地上的叶修不争气地打破了。

    【和谁......呵,你猜。】那个声音如是说道,比起之前公事公办的语气而言,他的态度似乎变了不少。不过就算是这样,黄少天也不好意思问出那个人是不是他这种问题来,这未免太过让人尴尬。他的记忆和情感分离开来,太多不明来由的违和感瞬间泄洪一般包围了他。他微微叹了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移动门被缓缓拉动的声音。

    他回头,叶修眼神有些倦怠地站在他身后,衣服上还留着睡觉时压出来的褶皱,头发乱成鸡窝,一看就是刚醒的样子。叶修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问:"怎么,睡不着?"

    黄少天和自己的记忆隔了层纱,除了对自己的脸变年轻了这一点有了鲜明的认知之外,其他感觉都淡薄了不少,但尽管如此,他在看到叶修的那一瞬间也生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来,有点像牛奶倒灌回胸膛的感觉。他只怔了一瞬,便回过神来,应道:"嗯。出来吹吹风,谁知道天气不是很好,不过这风吹着凉飕飕的,倒是挺舒服。"

    "刚才就听你在这里自言自语什么和谁不和谁的,怕别是冻傻了吧?"叶修将手心贴在黄少天的前额上,"出来吹风也不知道加件衣服,以为自己年轻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被一个初三的小鬼老神在在地说年轻,黄少天一时间哭笑不得。他白了穿着单衣跑出来的叶修一眼:"切,你有资格说我吗?"

    "哥有脂肪层撑着,不怕。"叶修捏捏自己肚皮上松软的肉,不耻于自黑。他从手里拿着个火机,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还夹着包烟。黄少天看着看着,脑海中不知不觉又翻开一幕篇章。这种感觉很是微妙,像是将人的记忆全都封存起来上了锁,待你玩解密游戏一般找到相应线索,才把钥匙给你一个个开箱。

    黄少天有些不习惯地揉揉眉心。

    叶修第一次抽烟和黄少天在一起。中二期前后总是学生最为叛逆的时候,两个人约着重叠的体育课时间在教学楼三楼西边最偏僻的那个厕所碰头,鬼鬼祟祟做贼似的缩在角落,嘴里不怎么熟练地叼着根烟。叶修动手示意黄少天凑近一些,手蜷曲挡着风,像模像样地给两人点上烟。打火机点燃时发出摩擦一般的声响,将两人贴近的面庞照得骤然亮了那一瞬。黄少天用眼睛余光悄悄瞥着叶修,后者低着眉眼,睫毛自然地下垂,眼睛要睁不睁,看着油然而生一种慵懒的感觉,像是在暖黄的火炉旁惬意地打着哈欠的黑猫,懒洋洋的。

    叶修上课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个样子,手缩进袖子里卧在课桌上,半眯着眼看老师,要是室内再开上暖气,那活生生是欲要飞仙的做派。黄少天不止一次看见叶修因为这件事在教室最后一排罚站,交叉着腿倚在最后一排柜子上,怎么舒服怎么来,一副站着也能睡着的样子。

    但黄少天并不讨厌他的这种样子,正如同那次少年憋着一口叛逆劲躲在学校厕所悄悄干坏事的时候一般。总有人说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就是叼着根烟,在窗台上一言不发地吞云吐雾的时候,也并不是没有道理。至少那次黄少天被烟气呛得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地抬头看叶修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身边的嘈杂声响都销声匿迹了一瞬,连咳嗽都暂时忘记了的。叶修那时候算不上个男人,但还是少年故作老成地仰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烟气在口腔中滚了三遭才呼出,微突的喉结细微颤动,喉管细细密密地痒着不舒服叶修也不咳出来,只兀自闷得眼角发红。

    那段时间叶修和家里的关系并不好,但他一个字都没和别人提起过,黄少天事后知道了还特别不高兴。那时他尚且没察觉自己心头那点旖旎的心思,心里特别不舒服也没多想,只觉得这个人太过不够意思,不把他们真正当兄弟看,有什么事情憋在心头憋死都不肯说,还为此特地跑去叶修那边闹了一通。后来的叶修对于拿捏黄少天的这点小性子已经驾轻就熟,不记得七万八绕说了些什么又哄了些什么,黄少天就迷迷糊糊被哄回了家,临走还带了包榨菜下饭。

    但叶修那时候的确是不太好过的,就连"现在"也还是被烦心事扰着心头,人前插科打诨没个正经样,一个人不笑了的时候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事。叶修和黄少天一样整个人靠上栏杆,擦出根烟叼在嘴里。黄少天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来,顶着叶修错愕的眼神道:"怎么这么小年纪就学着抽烟?长大得了肺病咳不死你。"

    叶修眨眨眼,摇摇头笑着又去探了把黄少天的额头:"你真的没生病吗,今天怎么回事?"他把火机和剩下那包烟收进口袋,手肘抵在栏杆上托着下巴看向黄少天:"不生气了?"

    黄少天一愣,暂时没接话。一生那么长,往事早就如浮光掠影。生气也好兴奋也罢,比这个时刻仓皇无措、令他一生难忘的时刻也大有所在,黄少天还真的不记得在这个他根本没什么印象的时间节点中,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和叶修生的气。

    【因为进路问题啊,你忘了吗?】

    被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这么幽幽一提醒,黄少天终于算是想起来了。叶修临近毕业的时候两个人发生过一次剧烈争吵,谁都没有让谁。叶修吃错了药一般,填报志愿时放着省重点学校一个不填,只勾了个不知道排到了哪儿去的三县小学校去,在职校和普高中间堪堪挂着,升学率堪忧。黄少天觉得他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和叶修大吵了好几次都没有结果,进而爆发了他们认识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冷战。那时候的两个人都不怎么成熟,怎么和解的黄少天不太记得了,又或许说根本就没有和解,叶修毕业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是不欢而散。

    那时的叶修表面上沉稳冷静不为外物所动,却背地里偷偷怀揣着一心逆反情绪,比夏天最烈的骄阳底下还燥热,携卷着未知前路的夏日燥风还尚且夹带着阴天的水汽,一股脑吹得他东倒西歪。后来黄少天才知道叶修铁了心要摆脱家里的干扰,家里让他向东他便一意向西,做出了很多长大后回想起来觉得弥足遗憾的幼稚决定。

    黄少天沉沉叹了口气,正如同他每次面对什么严肃的话题时,开场白前那预告式的一声坠到地面上的叹息。就像在面对莎士比亚抛出来的世纪难题一样,他现在总算是能明白弥补遗憾对于一个活生生人来说是多么地具有诱惑力,又是多么令人惋惜----即便他知道自己这是在梦境之中。

    最终叶修还是烧起了一把叛逆的火,积薪厝火的结果便是轰轰烈烈越烧越旺,一直燎原到某个冬日几乎将天穹撕开的狂风铺天盖地将它扑熄才罢休。考得太高会被一附直接录取,中考时他便自顾自地乱考了一通,如愿以偿去了那个中不溜的学校。全市仅有两所省重点,一中一个附中一个。他的学校离附中很近,就一条街的距离,但离他自己的家和一中却都很远,隔了几乎一大半个城市。原本对于叶修来说,想要远离自己的家庭,这只是选择附中的自主招生后再申请住校的问题而已,简单到两点一线,照着流程走就成。可少年终究还是少了些心性,就是拗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打定了主意不按照二老的要求来,叛逆得比牛还倔。虽然最后叶修的大学考得还不错,但黄少天知道,他本可以做到更好。

    "不生气。呵。"黄少天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叶修,"你自己不要后悔。"

    这话说得十分耐人寻味,究竟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也含糊不清。叶修直勾勾地盯着黄少天看,似乎想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什么讯息。

    午夜的风冷乱,把黄少天和叶修的吐息都尽数打乱揉碎在了风中,转而被宿舍门前那棵法梧锐利的枝干切割得支离破碎。

    有什么玻璃碎裂的声音,黄少天的视野渐渐转白,不断淡化的叶修似乎正在对自己说些什么,咕噜咕噜像隔着一层水面,声音被扭曲得不像样。黄少天竖着耳朵去听,也没从那充斥着杂音被模糊化的声音中听出个所以然来。当叶修的身影完全消失的时候,黄少天的脑内终于传来一声屏障被打破的尖脆响声,丁零当啷,比学校门口书店进门处的那个风铃声尖锐许多。

    【果真不改变?你没有觉得遗憾吗?】那个属于黄少天自己的声音又开口道。

    像是做了个什么不得了的决定一样,黄少天突然很想伸一个懒腰。"有什么好遗憾的,人生憾事这么多,怎么还不是一个过字而已。"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况且----这只是个梦而已,不是吗。

    【你要是这么想,那就没有意义了。】

    黄少天四处张望了一下,自己正站在一个摆满写作指导和英语阅读的柜台前,不难看出这是一家书店,店里簇拥着一排排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挤着各类教辅资料,分门别类得很到位,却仍能轻易让人眼花缭乱。这并不是他们学校对面的书店,黄少天一眼认出来,这是附中门口那一家。

    过了这么多年还能一眼认出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毕竟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黄少天每天下课都坐四十多分钟的公交挤到附中对面的这家书店来,找一些自招相关的书籍。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怀揣着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中考前一个月黄少天报名了附中的自主招生。他差了三分入围,中考前夕又突发高烧,考试晕晕乎乎水准大失,连附中的正取都没争取到,只能被迫参加摇号。一中和附中联办的招生计划按学校规模和人数划分,摇号几率三七开,附中三一中七。中考后那几天约莫是黄少天学生时代最为难熬的日子,连后来输入高考准考证号码查分的时候都没有那般紧张过。他在家坐立不安,心情医不好了就不断撸猫。他的忧愁舒缓了不少,猫的忧愁蹭蹭往上冒,再这样下去自己估计要提前谢顶。自家猫都要被撸秃了,自己也被气急败坏的它狠狠挠上了几爪子,黄少天的录取情况才下来。

    于是高中入学报到那天,他站在了一中的大门口,拎着两个熟悉的大箱子。高中学校大,比初中好很多,新生报到有志愿者在门口帮忙引路拎行李。黄少天拒绝了学长的好意帮忙,自己一个人累死累活把行李拖上五楼。

    那天天气不是很好,天阴沉沉的,空气很闷。黄少天站在楼梯拐角处大喘气,身上的衬衫都要被汗水打湿,被大气压得喘不过气来。心跳得异常剧烈,累的。

    一中的生活还是比较方便的,他结识了挺多难得的挚友,喻文州算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一开始他们还互看不顺眼,偷偷在操场角落打过架。后来也不记得是什么契机,也许是男生之间那种不打不相识的友谊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反正自从高二文理分班他们又分到了一个班去之后两个人就走得很近了。

    黄少天初中在辩论社大放异彩,上了高中没有那么多闲暇时间来准备辩稿和资料,他便转战模拟联合国社团。模联比辩论社可发挥性强不少,各个代表的可发挥空间充足,极其适合黄少天这种长篇大论信手拈来的类型,重要的不是逻辑的严谨性,而是将对手绕晕在自己的逻辑里,从这一点来说,黄少天堪称天赋异禀。而模联虽说一开就是两三天的大会,会前的立场文件和联合国条约也让人钻研得头疼,但一年也就逮着假期和运动会办那么一两次,比起每周都有赛事的辩论社来说,它要让人轻松不少。喻文州也是模联的一员,之前一次会议上和黄少天立场相近,便结盟模了次DR。他说话慢条斯理干起正事来却不含糊,光是草案就力压对立组的成品,弄得黄少天很是满意。

    黄少天属于那种不怎么闲得下来的人,总要找点事情给自己做。好在他对待学习还算认真,高中最不缺的就是题目和事情做。

    只是偶尔,他也会突然想起那个上了半层楼就累死累活的身影,想起那个伫立在通风窗前一脸寂寥地吞云吐雾的前辈。也没有刻意去想,只是在某些机缘巧合的情形下脑海里会突然浮现出叶修身影,有的时候是在题目上突然卡壳,有的时候则是在辩论过程中,毕竟叶修那种身为学长游刃有余的姿态伴随着他度过了两年,而青少年总能对风轻云淡的人心生向往。

    他们之间的联系断了三年,黄少天本以为他们这三年里都没有任何交集。

    是他忘了。

    一中人多,偶尔对面的书会断货两三天。黄少天那几天事情比较多,本想着老师规定的教辅过两天买也来得及,转头就将这件事给忘了。等老师催得急了第二天就要,他才如梦初醒般地一头扎进人山人海的书店,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本教辅被别班的一个女生给买走了。明天就要上交,黄少天一跺脚,忍痛打的士奔到远在天边的附中门口,赶着它关门前踏进门。

    【你好像想起来了。】那个声音语气很笃定。

    黄少天没有作声。他隐约记起自己当年坐在的士后座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中瞥见叶修所在高中的大门时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的感觉。那就像是有一群小虫子自脊椎骨向上爬,一股脑全钻进黄少天的心窝窝里,爬得他心里直痒。

    黄少天自顾自纠结的时候总有些发呆,抱着书路过的同学喊了好几声"借过",又伸手在他面前挥了几下他才反应过来。冷战了这么久,谁也没有主动联系对方,就算掐中了万里挑一的偶遇机会让他们在这里碰到了,见面时究竟是淡漠多一些还是尴尬多一些,黄少天自己也说不清,但总归不会是兴奋的。不过这么久没见了,他觉得自己心里应该还是隐隐期待着和叶修相会的,不然也不会对于别人的视线表现得那般敏/感,时不时就从书堆中抬起头四处张望,企图能从不大的书店里那为数不多的顾客中找到某个熟悉的身影。挑书时黄少天的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像是在效仿喻文州一般,拿了书就能溜的事被他硬拖了十分钟。结账的时候他左右翻找着钱包,在口袋里摸到后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是很想马上拿出来。

    他的动作突兀地顿了顿,突然嗤笑了一声,暗骂自己幼稚。

    【你的确挺幼稚的。】那个声音好像能听到回忆里那个黄少天的心理活动,不留情面地出言点破。黄少天没有心思去管它,他的全部力气都用来压制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好像一不留神下一秒就会随着他的呼吸蹦出来一般。

    门口和柜台在店铺的两边,隔得比较远,中间还隔着好几个书架。尽管如,当风铃在推门动作下挤作一团叮铃作响的一瞬间,黄少天还是绷紧了身体。他慢慢转头朝门口看去,正好瞧见一个戴着米黄色围巾的熟悉身影踏进店门,一把扯下了脸上御寒用的口罩。

    说来挺没出息的,惊天动地的架吵了,冷战也进行着,过了这么久没和叶修有过来往,原本以为再深的感情都会多少淡下去了。黄少天却在再次见到叶修的那个瞬间,依旧心动到不行。

    叶修没有看见他,好像是遇见了认识的人,他的目光没有扫向黄少天这边,为了不妨碍到别人进出,他往店里挪了挪,与那人交谈起来。

    很难说那一瞬间究竟是什么感觉,但失落感是一探便知的。黄少天低下头把钱包里乱塞一通的纸币一张张掏出来展平放好,都没来得及将它塞进书包里就匆匆朝门外奔去。

    【你还有没有点出息。】那个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我就没出息了,你管得着吗!黄少天翻了个白眼,特地转了个弯提前绕过叶修。

    他握住了店门把手,店员一句"多谢惠顾"还在嘴里没出口,那头的叶修"咦"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只小黄鸭挂件,隔着一个书架重重叠叠的教辅书冲黄少天喊道:"同学,你的东西是不是掉了?"

    叶修鲜少这样正儿八经喊人,要么连名带姓黄少天,要么满嘴绰号黄烦烦小话唠地叫到飞起,偶尔喊喊"少天",还有的时候会喊"黄少天同志"。反正自打他们认识一来,黄少天就没听过他喊自己同学。虽然知道现在这个"同学"指的是自己,但黄少天依旧心生些许的违和不自在。

    他反手一摸,果不其然书包外层拉链上那个丑到哭的小黄鸭掉了!之前就掉了好几次,黄少天用老虎钳把上面的铁环夹了又夹都没用,就想着它哪天会和他永别,只是没想到这时机掌握得这么好,好到黄少天都想要骂人了。

    【你骂吧,反正是梦里。能无缘无故臭骂叶修一顿,不算亏。】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幸灾乐祸。

    你可闭嘴吧!黄少天心里默念一句,头也不回地就往外溜。叶修以为他没听见,还往前走了好几步,伸手来拉黄少天:"同学!你掉东西了!喂,别跑啊......"

    叶修的动作带起店内暖气一阵风,黄少天心头大震,像是被火钳烫了手一般倏地将手抽开,都没敢回头瞥上一眼,仓皇地逃窜出门,沿着商店街一路狂奔,不时地左右闪身躲闪行人。

    "......当时的心境也会直接影响到我吗?"黄少天狂奔了两个街区,被红灯拦在马路对面时扶着指示灯大喘气。

    【不会。】它很快回答道,【黄少天,你就是个懦夫。】

    黄少天怔忪了一下。

    他自嘲般笑了一声,他的确是个懦夫,就算时隔了这么多年,不管是经济危机还是市场动荡都经历过了的人,再次遇到当年的叶修,抉择的时候竟然还如同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般仓皇。

    就像一个白乎乎的蚕宝宝,害怕见到光,就一厢情愿地作茧自缚。

    他怎么不明白,这很大程度上归结于他日夜不停酝酿后愈发膨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的视野就像是一面镜子,正中央像是被什么锐物敲打了一般,裂出蜘蛛网一般盘踞着的伤痕来,又从最为脆弱的地方开始瓦解,不知道哪里来的劲风一吹就丢兵卸甲地往下落,连一点藕断丝连的余地都没有。

    【你可真能干。】

    多谢夸奖。黄少天想要回击,简短的四个字却被卡在喉头,如同破旧的老收音机一般,吐出口来的都是尖锐又不明所以的气声。

    眼睛有些疲劳,黄少天都不太想睁开。他索性闭着眼,感觉着自己是躺在床上的。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床头闹钟的表盘在一下又一下清晰地走动,没有阳光透过眼皮浅浅地打在视网膜上,看样子是深夜。胸口的起伏太过沉重,黄少天分辨了好久才明白沉寂中还有一股奇怪的声响,是自己急促的喘息。

    很热。黄少天出了一身汗,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一个大蒸笼里,裹得严严实实的被褥让他看上去像个被红绳捆住的大闸蟹,皮肤红红的,都快被蒸熟了。

    他想挣扎着起身,却无力地发现不知道是睡得太多还是病得太重,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极其困难。他费力地抬起手搭在额头上,烫得能烙饼。

    这是什么意思,开局就是必死局?

    【真的很抱歉,曾经的你命那么大没死成。】

    他以前有这样生病过吗?黄少天迷迷糊糊地想。他从小活泼过头,小病极少大病没有,能上天能下水,蹬两个风火轮就能变成我们的朋友小哪吒。

    【你大概是气急攻心吧。】那个声音道,【被叶修刺激到了,回去变身工作狂,做出来的方案有五十页,在大会上说满了三个小时,回来就嗓子发炎。你老人家又尚且心情不爽地上天台吹了一晚上风,除非你是铁人张进喜,否则不生病才怪。】

    被叶修刺激到了,那他究竟又干了什么混账事。黄少天觉得叶修可能是上天派来降了他这只哪吒的,不然怎么什么膈应事都有他呢?

    【争风吃醋吧......我说的是你。】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老大不小一个人了,也不羞一羞,吃小姑娘的醋,你也好意思。】

    哈,笑话,他黄少天从来都是别人吃醋的对象,吃别人的醋,这种事他怎么干得出来!黄少天正不甘心,但转念一想却突然语塞,自己好像还真干得出这种事来。

    再烧下去都要傻了,连个不知出处的东西都怼不过了。黄少天挣扎地摸到床头的手机,给喻文州发了个简讯过去,难得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快要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世浮屠的意思,完事后放下手机,被屏幕亮光闪得头更晕了。

    他想起自己这是在大学外面合租的公寓里了,很不巧,合租的对象就是叶修。他们大学考到了一座城市里,当初发出合租广告的时候还没想太多,等两人在餐馆里见了面才双双傻了眼。当时的场景怎只一个尴尬了得,黄少天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抓起手机丢下一句"我突然有点事,暂且告辞"就打算溜。叶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黄少天的手:"你又要躲我?"

    他为什么要说"又"呢。黄少天神志不清还执着地胡思乱想。

    中途还经历了挺多事情,反正黄少天七拐八绕不知怎么着还是和叶修住在了一起。叶修的课表排的很满,还恰巧和黄少天分开,以至于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碰面的几率少的可怜。

    啊。

    醍醐灌顶一般,黄少天突然想起来,他的确是这么病过一回的。正好那次叶修跟着导师到外地去考研一周家里没人,他一个人窝在被窝里可怜巴巴等着喻文州送药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着那几近欲裂的头疼入睡的。反正第二天上学他带了口罩,成就了震惊校外的"一天没说话的黄少天"奇谈。

    这有什么奇谈不奇谈的,他喉咙肿了不能说话,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越想越烦脑子乱成一锅粥,好像有人拿着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击他的太阳穴,无法忽略地刺痛着。

    这样下去不行。黄少天挣扎着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厕所镜子张开嘴检查喉咙,不出意外红肿得怕人。多说了点话又吹了点风就落得这么没出息,都是自己惯出来的毛病。

    厨房里没有热水但他又口干舌燥得紧,无奈之下只能灌了点冷水下肚,那个声音在他脑中喋喋不休吵得他脑涨心烦,累得只想闭眼。若是他的同学听了那肯定是要调侃一句天道好轮回的,可不是吗,终于轮到黄少天嫌弃别人烦了一次。

    黄少天随便丢了点米又加了点水煮粥,水加得有点多,黄少天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在意了。天旋地转下他把自己摔到床上,侧躺摸索着再次点亮屏幕,这才发现还是凌晨两三点,他也不由觉得自己三更半夜给喻文州发求救信号的行为不那么人道。

    但好在喻文州就是喻文州,关键时候最靠谱的就是他,从高中的寝室长到大学的班长都是如此。正常人祈祷别被骂得狗血淋头都是奢望,但架不住喻文州性子好,大半夜被短信铃声惊醒也没生气,一句"稍等"在黄少天看来有如救世主降世,让他简直想叫一声再世父母。

    安心地关掉手机,黄少天躺着躺着还是觉得不痛快,又复按开手机屏幕,长长一串的联系人几乎翻到底,终于看见叶修的名字。他们的消息还停留在两个月前,叶修发给黄少天让他下雨了收下衣服,黄少天回了个好,然后就再没记录。

    黄少天点开打字栏,手指悬在屏幕上的输入法前,他却突然愣住。

    ......

    黄少天按了两次退回键退出了软件,桌面是个丑到哭的小黄鸭。黄少天盯着它看了几秒,再一次关了屏幕。

    "这次我的遗憾是什么?没有暴打丢下病殃殃的室友不管的叶修一顿?"

    那个声音回答了什么黄少天已经听不清,他昏昏沉沉地失去意识,再醒来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黄少天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

    黄少天算是个比较没有安全感的人,睡觉喜欢侧躺蜷缩着睡,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弄醒他,这也是他后来搬离宿舍到外面来住的原因。初中高中是强迫寄宿,六年的时光他左右耳堵着耳塞才能勉强存活下来。后来上大学能走读,黄少天自然不愿意让自己委屈着。谁知道出来租个房子还能租出这么多破事情来。

    门口的响声一直很小,黄少天想起身看看,奈何身子骨不给力地瘫在床上,宛若一滩烂泥,动都动不得。

    【切。】那个声音充满无奈,【是不是贼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刚落,卧室的门就被推开。黄少天只感觉到一个放轻了的脚步越走越近,停在他身旁的同时,有什么东西覆上了他的额头,冰凉得让他忍不住一个劲朝上面贴,隐隐约约还觉得自己蹭了蹭。

    那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帮他掖了掖被子,转头出门去,听声音是去厨房作妖了。

    "你确定这件事发生了?"黄少天在心里谴责那个声音,"伪造事实也算你们的业务范围?"

    【这件事本来就是发生了的好吗。】

    "他没有。"黄少天笃定道,"他没有。他一天前就滚去和他的美女导师实地考察了好吗?这要是现实,要么他就是飞速买了飞机票奔回来,要么就是他会瞬间移动。"

    【你忘了吗?】那个声音的语气就像是在叹气,【你忘了他毕业答辩的时候被他的导师卡了,刁难了好一阵子吗?】

    黄少天愕然:"我以为所有的导师在毕业答辩上都会有针对性地或多或少刁难一下学生,这样才能体现他们毕业论文的核心内容不是吗?"

    【刻意找茬算吗?】那个声音反问道。

    【好,退了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现在的确是和导师出去实地考察了,那你的粥又作何解释?】

    "什么我的粥?"黄少天一头雾水,"我的粥不就是我自己煮的吗?第二天起来我还喝了啊。"

    【得了吧你。你迷迷糊糊按到煮饭的按钮上,如果没有人管第二天起来就是一坨糊在一起的不明物质好吗?】

    "有这回事?"黄少天思索。

    那个声音沉默片刻:【你自己睡得迷迷糊糊,虽然被他吵醒了一次,但你那个时候神智很不清醒,以为自己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后来就把它给抛之脑后了。】

    黄少天愕然。厨房里的动静小了,他房间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次的脚步放得更轻,在黄少天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有一个温软的物什印上了他的额头。

    面前的一切突然定格,黄少天感觉自己就像是灵魂出窍一般,从身体里缓缓飘出。一瞬间世界变得雪白,隐约有杂音传来,就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上的雪花屏。

    "你究竟是什么?"黄少天轻声问道。

    【我是你。】那个声音轻飘飘地说。

    【本次233314250号人工服务结束,业务服务良好。人工服务热线:29051008131499,欢迎您的再次致电。】

    黄少天悠悠转醒,脖颈歪得酸疼。空姐的推车正在前一排处停留,黄少天猛然想起来自己正在飞机上。他从上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飞机票,是从上海虹桥飞往荷兰的无中转直达机票。

    "梦到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坐在他旁边的喻文州一直没有睡着,看见他醒了扭头瞥了他一眼,就看着黄少天一个人捂着脸傻笑。

    "没。"黄少天朝他摆摆手,目光转移到了他右侧的空位上,空乘发的毛毯被杂乱地丢在座椅上,小桌板保持着收起的状态。座位底下塞着个直男审美的背包,拉链上挂了个其丑无比的小黄鸭。

    空姐将推车推到他面前,弯下身子问他选择哪一套餐。

    "我要牛肉面的那份就行了,再来一杯凉开水,谢谢。"

    黄少天说完,放下隔壁座位的小桌板,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然后再给这位来一份酱烧大猪蹄子,谢谢。"

    fin.

    没错没错我就是不想写了强行结尾。后面很草是不是很草是不是!!是的我每次写到最后就不想写啦!!我好棒吧!!

    其实当时写这个是因为我头疼,就......啊啊啊要死啦好疼啊我一定要把这种感觉写下来!!

    然后......我也没想到拖了这么长,一万多字了都。。原本还以为撑死了三千。。最后我都不想写了hhhh

    不回头看我都知道写得真矫情。难受。

    想写be了。

    有没有什么叶黄虐文推荐啊啊啊求!!叶黄太甜了有点齁。